诺面无表情看着他，握着匕首的手纹丝不动，“你的仁慈，难道需要假借别人的手来成就吗？”

　　“我不是！”檀露被这句话刺痛，他涨红了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地反驳道，“我只是..我只是下不了手....杀人这种事，对你来说或许轻而易举，但我做不到！”

　　“你为什么藐视耶和华的命令，行他眼中看为恶的事呢？你借亚扪人的刀杀了赫人乌利亚，又娶了他的妻为妻。”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檀露莫名一阵光火，他一个箭步上前，粗暴地揪住了诺的衣领。不久前，亲眼目睹诺残忍屠戮那些人时，他对他的感觉只有恐惧，可现在，他忽然不害怕他了，而是一种愤怒的情感，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诺对檀露的冒犯无动于衷，只是平淡地说道。

　　“你希望她死去，来免受未来的苦难，”他那双淡粉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檀露因愤怒而狰狞的脸，“但你又不愿亲手终结她的生命，不愿让自己的灵魂沾染这份罪孽。你希望我成为你的刀，替你斩断这难题，而你则能心安理得地站在道德的高地上，继续扮演一个自我感动的善人。”

　　好锋利的话语！宛如手术刀般精准无情，一刀剖开檀露用以自欺的虚假表象，将他内心深处那点卑劣的怯懦与自私，血淋淋地暴露在了人前。

　　檀露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凭什么要求诺去杀人？就因为诺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所以再多一条也无所谓吗？

　　是啊，唆使别人去杀人，自己却站在道德高地上感叹生命的悲惨，这算什么？伪善者。

　　“Ms.Tan，看来你还是下不了决心，”诺打开檀露揪住自己的手，“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她就只能作为实验样本被回收了。”

　　檀露的四肢百骸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仰面倒在冰凉的软垫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些云朵和星星形状的吊灯。灯光柔和，乐园里的音乐依旧欢快，可这一切在他感官中，却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诺滑动手腕的黑色手环，“Mr.K，任务完成，目标已肃清，请派小组过来封锁现场，我准备解除精神空间了。”

　　“收到，诺。现场处理完毕后，我会再联络你。”

　　通讯切断，诺也不再说什么。两人一言不发地对峙着，气氛僵持不下。

　　十来分钟后，黑色手环响起。

　　“诺，搞定了。大楼已完全清空，事后清扫小组也已就位，你随时可以撤销精神空间。”

　　诺听完，没有第一时间解除精神空间，只是看着四平八仰躺在地面的檀露，脸上带着某种期待，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躺在地上的檀露，在心中问自己。

　　我以为我能救得了别人，可到头来，我谁也拯救不了，甚至连自己都......

　　他用手盖住双眼，内心一番天人交战。

　　“嗯......”

　　就在檀露陷入无尽的自我厌恶时，一声轻微的呻吟将他拉回了现实。

　　两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是那名孕妇发出的声音。

　　她还没从昏迷中完全清醒过来，但她的眼睫毛轻微颤动了几下，似乎是在努力恢复自己的意识。

　　“她就要醒了。”诺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对谁说。

　　“我不能....”檀露的声音破碎，他痛苦地摇着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做不到，真的......”

　　再过不久，她就会睁开眼睛。

　　看到这满地的鲜血与尸骸，会吓得大喊大叫吧。

　　极致的恐惧会让她崩溃，会让她分裂，到那时，诺就会杀了她。这样一来，我就不必亲自动手。

　　诺就好像能读懂檀露的想法，“我会将她打晕，然后带回去。”

　　诺的这句话，彻底堵死了檀露的所有退路。

　　要么坐视不管，任由她被诺带走；要么接过那柄匕首，赐予她解脱。

　　“......给我......”像蚊蚋般细小的声音。

　　“给我。”这回，倒是听得清楚了。

　　“给我！”不知何时，檀露站在了诺身前，血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诺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将那柄银匕首轻轻放在檀露摊开的掌心。

　　匕首入手的瞬间，金属的冰冷与沉重，让檀露的心也跟着一沉到底。他握紧刀柄，感受着纹路硌进指骨的刺痛，随即毅然转身。

　　走向那孕妇的每一步，都像是拖着镣铐在泥沼中跋涉，那短短的距离，仿佛穷尽了一个世纪的时光。

　　他终于走到了孕妇的面前，在她身旁缓缓跪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何其平凡的面孔，平凡得让他恍惚间看到了隔壁班那个有些怯懦的女孩，陈熙雯。

　　目光下移，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是一座孕育着希望的小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小山之下，一个鲜活的、无辜的生命正在律动。

　　不，不行。我做不到。

　　孕妇似乎就快要醒来，她轻轻摇晃着头，彷佛要从某个噩梦挣脱开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檀露眼眶中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那件盖着孕妇身体的宽松外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声音碎裂不成调，“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活在地狱里....对不起......”

　　檀露高高举起了匕首。

　　只要刺下去，只要这一下，一切就都结束了。她和她的孩子，将不必再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不必沦为冰冷的实验品。这是一种解脱，是对生命最后的尊重。

　　檀露这样告诉自己，可他的手臂却在剧烈地颤抖，脑海中，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咆哮、在诅咒他。

　　“嘀——嘀——嘀——！！”

　　一阵急促的蜂鸣声从他握住匕首的手上响起，发出尖锐警报的同时剧烈震动着。

　　“啊————！”他大吼一声，猛地刺了下去。

　　一股滚烫的暖流从他握刀的手臂窜起，是血，是血！

　　孕妇并未死去，反而是睁开了眼睛，大大的眼睛瞪起。

　　“不要这样看我。”他又刺了一刀，这下刺的部位是心脏，女人头一歪，死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蔓延起檀露的全身，他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尖叫，会陷入无尽的罪恶感中。然而恰恰相反，他全身每一寸的毛孔都舒张了开来，像在严冬里泡进温泉。

　　积压以久的的压抑、痛苦、恐惧、自卑、愤怒、无助......所有负面情绪在此刻被尽数点燃。

　　匕首被拔出，血漫了遍地，又一次狠狠刺下。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

　　就在他准备刺第四刀的时候，一只手，一只苍白而有力的手，在最后一刻扣住了他的手腕，稳稳当当地使匕首悬在空中，再难寸进。

　　“你......”阻止檀露的是诺，他从檀露手中夺过那把匕首，扔到地上，抓起他的手腕，在手环屏幕上迅速操作了几下，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她已经死了，”诺不带感情地说道。

　　“我，”檀露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大脑一片空白，“我杀人了。”

　　诺没有理会陷入呆滞的檀露，他的目光被孕妇尸体旁一个掉落的小物件吸引了。那是一个被血浸湿了的塑料卡套，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他弯腰捡起，小心地抽出那张纸展开。那是一份就诊记录，抬头印着红十字会的标志。

　　诺抬起手腕，唤醒了通讯。

　　“Mr. K，我需要你帮我查个信息。”

　　“说吧，”K的声音从手环中传来，“需要我查什么。”

　　诺将就诊记录上的姓名和编号念了一遍，补充道，“就诊机构是拉克兰红十字会下属的难民援助中心，时间是今年一月份。”

　　“稍等。”

　　短暂的等待后，K的声音再次响起，“查到了。有就诊记录，AB型血，单亲妈妈，怀孕22周时做的初次产检。我没有在其它官方机构上查到她的资料，应该是一名非法移民。怎么了？”

　　“谢谢你，Mr. K。”说完，诺就切断了通讯。

　　檀露怔怔地听着手环中传出的对话。

　　非法移民......难民援助中心......没有其它官方登记资料......

　　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声音干涩，“她..她不是...零号患者，对不对？”

　　諾将那张染血的就诊记录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孕妇的尸体上。

　　“嗯，她不是。”

　　不是...不是零号患者......

　　那我杀了什么？

　　我刚刚...亲手杀了一个无辜的女人，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为、为什么......”檀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诺，“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明明知道的！”

　　“我不知道。”诺的回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胡说！”檀露嘶吼起来，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狮子，“你早就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不然你不会逼我去杀她！”

　　“我从来没有逼你，”诺摇摇头，“从始至终，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判断，你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你刚才不是很享受吗？如果我没有拦住你，你还想捅穿她多少次？”

　　脸上从来没有表情的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抬起手，轻轻抹去檀露脸颊沾上的血液，将沾血的指尖凑到唇边，伸出舌头舔舐干净。

　　“承认吧，这就是真实的你。”

　　“我操你妈！”檀露怒吼一声，疯了似的扑向诺，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撞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他纤细的脖颈，指甲深陷进那白皙的皮肤里，宛如纯白的雪地里，骤然盛开了几朵红梅。

　　然而，诺没有反抗。

　　他任由檀露将自己按在地上，任由那沾满血污的手掐住自己喉咙，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潮红，青筋暴起，可那双淡粉色的瞳孔里，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漾起了一抹病态的喜悦。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近乎痴迷的弧度。

　　“....对...就这样.....”诺艰难地挤出声音，“....再用力一点...让我感..受真实...的你......”

　　“呃啊！”檀露尖叫着从他身上弹开，“疯子，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变态！神经病！”

　　诺却对檀露的咒骂恍若未觉，他缓缓坐起身，甚至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神情，他抚摸着颈间的掐印，轻轻摩挲，仿佛这是什么圣痕。

　　过了好一会儿，欣喜之色才从他脸上褪去，他又恢复了往常那张毫无生气的臭脸。

　　“我要解开空间了。”

　　诺的话音落下，整个儿童乐园便如泡沫般破碎，周遭的色彩飞快脱落，还原成商场本来的面貌。琳琅满目的商品在货架上摆着，但诡异的是，偌大的卖场里竟一个人都没有。

　　地面的匕首连带着悬浮的白色巨手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没有消失的，是那满地的尸骸。

　　几十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叠在一起，异常惨烈。

　　檀露失魂落魄着，先前对诺的愤怒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此刻再也维系不住任何完整的情绪，他目光呆滞，像一具失去操纵的提线木偶，茫然地坐下，又倏地站起身，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此后，我观看，见天上有门开了，我初次听见好像吹号的声音，对我说，你上到这里来，我要将以后必成的事指示你。”诺低声念诵起启示录的经句，他知晓，那众属灵期盼以久的弥赛亚，已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