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坐专车去的，奔驰GLS。

　　言小戚原本提议的是搭地铁过去，但檀露转念一想，既然能报销，俗话说得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有羊毛不薅八七哦！

　　于是他直接叫了Uber的豪车服务。

　　一路上，言小戚表现得异常兴奋，像只被关了很久的囚鸟重获自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会儿指着窗外某家甜品店，拉着檀露大声嚷道“我们等会去吃甜点吧！”；一会儿又拿出手机，凑到他眼上，给檀露看她养在“花园”的花卉；刚消停没多久，又趴在车窗上星星眼地盯着路人牵着的狗，嘴里念叨着“虽然我是猫派啦，不过那只柯基好可爱....要是可以的话，能养一只就好了。”

　　连前面的司机都忍不住回过头来提醒：“小姐，系好安全带，不要再乱动了。”

　　檀露只是心不在焉地“嗯”、“哦”地应付两句，只觉得她真的烦死人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

　　你去死好了。

　　奇怪的是，当檀露有了那个念头之后，言小戚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她侧过头，定定地看着檀露，声音轻得像在试探，“檀露，你...是不是希望我去死？”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懂。”檀露有些心虚，不敢看她。

　　“没关系的，”她勉强将嘴咧得很大，试图拼凑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如果我消失，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得近乎残忍，“那我就去死好啦。”

　　就在这时，车停下了，“目的地到了，二位，感谢使用本次专车服务，下车前请检查随身物品有无遗落。”

　　下了车，出现在两人视野前的是一块巨大的霓虹招牌，上边的灯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不过还是能看出那花哨的字体写着“银河游戏天地”几个大字。

　　一时之间，氛围有些沉闷，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埋头走着。

　　“抱歉，我..其实我一直都这样，说话不经大脑，笨笨的...”言小戚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檀露你别放在心上，好不好？”

　　“不不不，”檀露连忙摆手，“我从来没介意过的，真的......”他笨拙地解释着，语无伦次，只想把这个话题尽快翻篇，根本不敢深究言小戚为何能洞悉他内心那个恶毒的念头。

　　“嘻嘻，开玩笑的啦！”她忽然轻快地说，“檀露的表情好好笑哦，吓到了吗？”

　　“没、没有...”檀露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过这种玩笑以后还是少开比较好......”

　　“哇，好大呀！”言小戚冷不防上前挽住檀露，另一只手指着电玩城，“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好呢？”

　　又是这样。

　　檀露暗自心惊，身上冷汗涔涔地流，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会是什么模样。

　　“呃，要不，从一楼开始，一层层往上？”檀露说着，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但言小戚抓得很紧。

　　“好哇，走吧走吧！”她像个要去郊游的小学生一样欢呼起来。

　　踏进大门，迎面而来的是各种强劲的音乐以及眩目的灯光。檀露很不喜欢这样嘈杂的环境，被弄得有些烦躁，只想尽快逃离，“哇——好多人啊！”言小戚却是兴奋地左顾右盼，“这里好热闹！”

　　一楼主要摆的是格斗、投篮、赛车、射击、舞萌等节奏较快的街机，言小戚像只发现了宝藏的松鼠，眼睛亮晶晶的，拖着檀露在各类游戏机中穿梭。

　　“我们去玩那个！”言小戚指着一台跳舞机，不由分说将檀露拽了过去。

　　“等、等等，我、我不会这个......”开什么玩笑，他本来就是那种体育课能躲就躲的类型，而且还有社恐什么的，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还不如直接叫他去死算了。

　　“没关系，我教你呀！”言小戚根本不给檀露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人推上了其中一块空着的踏板，自己则选了旁边的位置，兴冲冲摆好了架势。

　　“诶，你、你这样看我干什么，”檀露一扭头，才发现言小戚正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自己。

　　“那个，”她指了指跳舞机，“要投币，人家出门急，忘记带荷包啦。”

　　“我就知道......”檀露认命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走向兑币机。扫码拿到游戏币后，言小戚立刻欢呼一声抢了过去，熟练地投币，选歌。

　　“Come on！跟着我一起！”

　　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响起，屏幕上的箭头开始疯狂滚动。

　　言小戚像变了个人似的，神情专注投入，双脚在踏板上灵活跳跃，碎花裙摆随着身体的扭动而飘起，每一个动作都与节拍精准契合，屏幕上不断跳出“Perfect”的字样，引得围观的小孩哥们齐声喝彩。

　　反观檀露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惨状。

　　←、←、↑↑、→↑↑↓、←→←、↓、↓↑、←←↓......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檀露的眼睛完全跟不上。

　　他手忙脚乱地盯着屏幕，试图跟上音乐节奏，但箭头的速度实在太快，等他反应过来该踩哪个键位时，那个箭头早就跑到屏幕外面去了。

　　屏幕上跳出的全是“Miss”，引来一阵哄笑。

　　“左边！不对不对，是右边！”言小戚在旁边大声提醒着，但檀露越急越乱，最后干脆摆烂放弃了，像块木头般矗在了原地。

　　言小戚则相反，越跳越起劲，最后甚至还来了个原地侧手撑，引得周围的掌声和尖叫声愈发热烈，而就在裙摆落下的那个瞬间，檀露无意瞥见了里边隐约闪过的粉白。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脸“轰”地一下烧到了耳根。

　　一曲终了，言小戚拿到了SSS的评级，而檀露......E。

　　“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脸上泛起兴奋的潮红，“好玩，真好玩，檀露，我们再来一次吧？！”

　　檀露一言不发，低着头从跳舞机上下来。

　　“诶，别走呀，”言小戚拉住他，“再玩一局嘛！”

　　檀露甩开她的手，有些恼火地说道，“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不是出来玩的。”

　　话音刚落，笑容就僵在言小戚脸上。她怔怔地望着檀露，眼眶泛起红来。

　　“对不起....”她开始哽咽，“我只是...太久没有...所以有点...有点得意忘形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檀露发现对方情绪转换得完全没有逻辑，比天气还善变，急忙出声安慰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先办正事，然后再......”

　　然而言小戚根本没在听。

　　她的抽泣越来越重，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哭嚎，马上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你看那个男的，把女朋友都弄哭了......”“啧，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懂得珍惜。”“就是说，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舍得凶她呢？”“肯定平时就经常欺负人家吧，你看她哭得多伤心。”“......”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直接站出来指责起了檀露。

　　檀露只感觉自己的后背涔涔冒汗。

　　这、这什么情况啊！

　　“喂，小姐姐，”人群一个cos成雷电将军的女生喊道，“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报警？”

　　“不是啊，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檀露着急忙慌地解释，“各位，你们误会了，我们没有什么的！”

　　“误会？我看没什么好误会的吧，我们只看见一个男的在欺负一个女孩子。”

　　此话一出，人群中的女性随即附和起来，“对，你们看他那副嘴脸，典型的普信男，自己没什么本事，还总喜欢打压女性来获得优越感！”

　　“没错，这不就是PUA吗？先把女孩子的情绪搞崩溃，然后再假惺惺地道歉，一步步进行精神控制！渣男常见的套路。”

　　“呜..呜呜....呜呜呜......”周围人一起哄，言小戚哭得更起劲了，蹲下身，将头埋进膝盖里，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檀露的头皮都要炸开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这种罪！

　　“别、别哭了，”他无可奈何，也只好跟着蹲下，拍着她的背，低声下气地哄道，“那个..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你先起来行吗......”

　　求求你了，他在心里疯狂呐喊，周围这些人的目光恨不得把我凌迟了，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赶紧起来吧！

　　“真的吗！？”

　　言小戚猛地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上，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还拖着浓重的鼻音，“檀露真的觉得是自己的错吗？”

　　“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檀露现在只想息事宁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站起来先。”

　　“那......”她抽了抽鼻子，“檀露你跪下，给我磕个头，这事就算了。”

　　“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小戚，你、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啊，”她咬着檀露的耳朵，“叫你给我跪下，磕头。”

　　这回倒是听清了。

　　跪下，磕头。

　　“...小戚，别开玩笑了，”檀露故作轻松地说，“来，快起来，等会请你喝珍奶，好不好？”

　　“我没开玩笑哦，”言小戚很认真地说道，“檀露不是承认是自己的错了吗？那道个歉很正常吧？”

　　“可是你要我跪下。”他细细声说道。

　　“对呀，跪下，磕个头，不然怎么显示出你的诚心？”她歪着脸，天真地反问道。

　　“我...”檀露咬了咬牙，“我不会跪的，你不想起来，就一直蹲在这吧。”说着，起身便要离开。

　　可言小戚却不依，一下扯住他的裤子，“他还要抛弃我，呜呜呜...他欺负完就不要我了......”放声干嚎起来。

　　“喂，言小戚你干嘛！”檀露大惊失色，那一下用力真猛，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提起裤头，估计整条裤子都给她扯下去了。

　　可任凭他好说歹说，言小戚就是不松手，死死拽着。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已经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了。

　　“喂，你放手啊！”檀露又气又急，压低声音吼道，“别玩了，算我求你，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可她仍是不肯松手。“啪——！”情急之下，檀露反手给了言小戚一记响亮的耳光。

　　有那么一瞬间，周围的嘈杂消失了。

　　檀露后退半步，“我、我做了什么？！”他不敢置信。

　　言小戚的哭嚎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愣愣瞧着檀露，白皙的脸颊上显现着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

　　那张小脸，没有委屈，没有愤怒，而是微笑......一种心满意足的诡异微笑。

　　“嘻嘻，”她轻笑出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被打肿的嘴角，“好舒服哦....檀露，再来一下，好不好？”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檀露只觉得她无法理喻，转身便想逃去。

　　可周围人这时也反应过来，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我操！他还敢动手打人！”“叫保安！快叫商场的保安来！”“打女人的人渣！”

　　“......................”

　　檀露已经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了，在他准备跑出人群的时候，那个cos成雷电将军的女生第一个冲了上来，将他拦了下来。

　　见有人出头，其他看客瞬间化身正义使者，一拥而上，将檀露团团围住。

　　言小戚挤过人群，拉了拉雷电将军的衣角，怯生生地说：“姐姐，算了......”她转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檀露，“你只要按我刚刚说的做，给我道个歉，我就原谅你了。”

　　“听见没！道歉！”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对，道歉！”其他人马上跟着随声附和，“道歉！”

　　好吵呀，檀露闭起眼，捂住耳朵，想将这些声音隔绝开。

　　可是，不行。

　　嗡嗡嗡，像苍蝇一样烦人。

　　“你们...”他打开眼，几颗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你们想要我道歉？”

　　“没错，你要向这位小姐姐道歉！”

　　他们依旧不依不饶。

　　“好啊，”檀露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道歉。”

　　说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檀露双膝一软，竟真的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还没等众人从错愕中反应过来，他已经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咚！”

　　“对不起。”

　　“咚！”

　　“是我错了。”

　　“咚！”

　　“我不该惹你哭的！”

　　“咚！”

　　“......”

　　“好了好了，你快起来，干什么呢？”雷电将军将他扶起，“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呢？真是的”“就是，现在的小孩，心理素质也太差了点。”“是啊，说两句就下跪磕头，搞得我们像在霸凌他一样。”“可不是嘛，这种玻璃心，以后到了社会上可怎么办哦。”“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还像个巨婴一样。”“我操，这人有病吧......”

　　“我道歉，你满意了吗？”檀露没有去理会那些碎言碎语，只是直直盯着言小戚，说道。

　　“嗯，”她甜甜地笑了，“我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