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露盯着手环上那行冰冷的文字，久久未动。他不想去，一点也不想。他只想把自己缩回那个黑暗、安全的壳里，逃避这一切。

　　可檀露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从答应林亦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卷入这个疯狂的世界，再也无法抽身。

　　又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檀露才缓缓坐起身，身体因为两天未进食而有些虚浮，走进浴室，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双眼无神的自己，感觉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冲了个冷水澡，洗脸刷牙，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穿好衣服后，他不自觉拿起那枚夕织夜送的那枚银质蝴蝶胸针，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它别在了外套胸口。仿佛这枚小小的胸针，能给他带来一点面对现实的勇气。

　　走出家门，踏入久违的阳光下，檀露下意识眯起了眼。外界的喧嚣与明亮，与这两日幽闭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让他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疏离感。

　　圣心医疗中心，特三课，“花园”。

　　温暖的灯光模拟着午后阳光，空气中氤氲着泥土与花草的芬芳，檀露走在空中廊桥上，透过脚底的玻璃，俯瞰下方那片郁郁葱葱的室内绿地。

　　这儿还是一如既往地宁和安祥。

　　檀露刚走进花园，就感受到了气氛的异样。

　　以往这里总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看书，或是照料花草，草坪上也有小狗小猫在追逐嬉戏。可今天，整个花园空荡荡的，只有言小戚蹲在花圃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专注地为一株新栽的绣球花浇水。她身上的园艺工装背带裤沾着些许泥点，脸上漾着天真烂漫的笑容，纯粹得如白纸般不染世俗。

　　言小戚那过于旺盛的热情总让檀露有些无所适从，他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她，加快脚步径直走向大厅边缘的监控室。

　　巨大的监控屏幕墙前，只有K一个人的身影，他的十指在键盘上翻飞，速度快得几乎能出现残影。

　　“是你叫我来的吗？”檀露走到K的背后，开口问道，“林医生呢？”

　　K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等。”

　　檀露无奈，只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等了起来。

　　他注意到K面前的监控墙上，几个屏幕正播放着不同火灾现场的影像，熊熊烈火吞噬着建筑，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屏幕上的火光，唤醒了他的某段记忆。

　　前天傍晚，他也曾目睹了一场大火，以及......那个穿着棕色风衣的奇怪男人，只是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现在才想起来。

　　就在檀露心事重重之际，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头一看，是林亦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了檀露身后。

　　“林、林医生。”

　　檀露堪堪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从椅子上起身。

　　“我知道，经历了那种事，内心肯定很煎熬，”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温和地说道，“但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也不是办法。所以，我为你安排了一个轻松的任务，就当是出来透透气，转换一下心情。”

　　“近期城里发生了多起恶性纵火案，我们怀疑是零号患者做的，但一直没有证据。这几天恰好又是穆斯林的开斋日，城内的中东裔还有南亚裔都集中在清真寺内进行庆祝，人流密集，得派人去巡逻和维持秩序、警方人手严重不足，连我们特别行动课也几乎是全员出动，有些地方实在是抽不出人手了。所以，我需要你和言小戚搭档，去城内最大的电玩城‘银河游戏天地’巡逻，观察有无可疑人员。”

　　“怎么样，”他眨了眨眼睛，“这个任务还算轻松吧？”

　　“和、和言小戚？！”檀露愣了一下，有些错愕，自然而然地望向了花圃的方向，他眯起眼瞧，言小戚好像已经不在那儿了。

　　“有问题吗？”林亦远问。

　　“...没有。”檀露摇了摇头。也好，总比一个人待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要强，他这样告诉自己。况且只是巡逻而已，应该......不会再遇到上次那样的事情了。

　　“那好，你和小戚现在就出发吧，”说完，林亦远转身就要去叫人，“小戚！......咦？”他环顾了四周一圈，纳闷道，“我来的时候还看见她来着，跑哪儿去了？”

　　林亦远抬起手，檀露这才注意到，他的腕上也戴着一枚与自己同款的黑色手环。他的手指悬停在手环上，似乎打算直接呼叫言小戚，又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对檀露说，“檀露，还是你去找她吧。”

　　“嗯，好。”檀露点头应了声。

　　林亦远交代完毕，又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偌大的特三课，又只剩下檀露和K两个人。K依旧敲着键盘，也不知他在干些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不闻不问。

　　檀露不想自讨没趣，便没再和他搭话，转身走开了。

　　他回到室内花园，方才言小戚待过的花圃前，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园艺小铲子插在泥土里，人已不见踪影。

　　“言小戚？”檀露试探着喊了一声。

　　空旷的花园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檀露又在花园里四处找了找，接着，茶水间、靶场、健身房、会议室......除了一些他进不去的房间，几乎所有地方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

　　“奇怪了，”檀露挠了挠头，“人去哪儿了？总不至于凭空消失了吧。”

　　他想了想，决定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说不定能在外边碰到她。

　　果不其然，刚乘电梯回到楼上，一道孤单的剪影便撞入了檀露的视野。

　　与平日里那个哼着歌、摆弄花草的活泼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言小戚只是安静地倚着栏杆，仰着小脸望着天空，怔怔出神。阳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那份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落寞与孤寂，仿佛也一同被拉长、放大了。

　　遇见这种情况，他反而犹豫了。

　　这时候过去，会不会打扰到她？她是不是正想着什么伤心的事？我该如何开口好？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言小戚。”

　　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女孩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猛地跳转过身来，当看清来人是檀露时，立马换上了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

　　“檀露！你找我呀？”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仿佛方才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只是檀露的错觉。

　　“嗯，”檀露点头，“那个...现在人手不够，林医生叫我们去‘银河游戏天地’巡逻......”话说到一半，他才注意言小戚换了条洁白素雅缀着小碎花的连衣裙，就好像早就料到了要出门似的。

　　更出乎檀露意料的是，听到要外出执勤的消息，言小戚并未似往常那样兴奋，而是情绪急转直下地冷冷说了句：“嗯，知道了。”

　　可随即她又换上了一副好笑容，转了个圈，裙摆像花儿一样绽开，“嘻嘻，今天天气这么好，就想穿得漂亮一点嘛。没想到刚好能出去，运气真好！”

　　她这一冷一热的变化，看得檀露毛骨悚然。

　　见檀露还呆呆立在原地，她干脆走过来拉起檀露的臂膀，“走吧，新同事，我们去抓坏蛋咯！”

　　檀露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少女肌肤的温热透过布料传来，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