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纵火犯(上)
事情后续是怎么样的,檀露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人群来得快,散得也快。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正义使者”们,见没什么好戏看了,便三三两两地散开,嘴里还意犹未尽议论着,仿佛刚刚审判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檀露,”言小戚热情洋溢地牵起他的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接下来,我们去抓娃娃吧。”
“.......好,”檀露人快麻了,“都听你的。”
四楼是抓娃娃机、扭蛋机以及奖品兑换的专区,相比一、二楼的喧哗,这里要安静许多。
“就那个!”言小戚在一台堆满了Labubu玩偶的机器前停下,双眼放光,“檀露,我要那只薄荷色的Labubu,你帮我抓出来,好不好?”
“...好。”
金属爪子在空中晃晃悠悠,好不容易对准了目标,按下按钮,爪子却软绵绵落下,连玩偶的皮毛都没碰到。
试了几次,有一次刚刚抓起,可很快又松脱,掉了下来。
“真笨。”言小戚不满地嘟起小嘴,从檀露手中夺过剩下的游戏币,“还是我来吧。”
她踮起脚尖,将脸蛋紧紧贴在娃娃机的玻璃上,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摇杆。
移动,降下,抓起,缓缓上升——
本在一旁漠然旁观的檀露,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被那摇摇欲坠的玩偶牵动了起来。
下一秒,“啪嗒”,布偶掉了下来。
“啊...”言小戚失望地叹了口气,她数了数手中的游戏币,剩下的只够再抓一次了。
“算了,”她将最后几枚游戏币推进投币口,“最后一次,抓不到就算了。”
檀露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不知为何,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也跟着紧张起来。
薄荷色的Labubu被稳稳地抓了起来,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移向出口。
成功了?
就在檀露也以为要成功的时候,在距离洞口仅有几厘米的地方,那只金属爪子像是忽然泄了气,无力地张开,玩偶又一次掉了下去。
“......”
言小戚回头看了一眼檀露,苦笑一声,“你看,”她转过去,盯着娃娃机内光鲜亮丽的Labubu玩偶,“连机器都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不配得到任何喜欢的东西。”
面对言小戚此刻流露出的脆弱,檀露忽然发现,自己再无法生出对她的恨意。先前在大庭广众之下所受的羞辱,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搞错了。他下意识地将言小戚当成一个正常的女孩,所以才会对那些反复无常的行为感到害怕。
可她不是。她和他一样,是个被困在自身精神世界里的可怜人。
想通了这一点,他又觉得言小戚其实很可怜。
“你在这里等着。”
檀露丢下这句话,跑开了。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上捧着两个满满当当的硬币盒。
“今天不把这绿毛龅牙兔子抓出来,我们就不走了。”他将其中一盒游戏币推到言小戚面前,“你来。”
“......谢谢你,檀露。”
檀露以为她会感动地大哭,或是兴奋地尖叫,他甚至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可言小戚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下这一切。
这次的运气很好,没用多少币就抓到了。
“耶!抓到啦!”言小戚欢呼着从出口取出玩偶,紧紧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接着她转过身,将那只薄荷色的Labubu举到檀露头顶,用一种天真的、炫耀的语气说道:
“你看,本小姐出马,是不是很简单?”
她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无忧无虑、充满活力的模样。
檀露没有看言小戚,他的视线越过言小戚的肩膀,定格在了女孩身后那块玻璃反射上。
在迷离的斑斓和拉长的群影中,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仿佛被火烧过、死人般的脸。
他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身着深棕色长风衣的高瘦身影转身混入人流中。
是他!
檀露的瞳孔骤然收缩,不会认错的,就是那天在火灾现场见到的奇怪男人!
“跟上!”他来不及多做解释,丢下两个字,朝着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欸?”
言小戚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但她反应极快,抓紧手里的Labubu,立刻拔腿跟上。
“喂!檀露,发生什么事了?!”
檀露根本没空回答,他死死锁定着那个高瘦的背影,“借过!”“麻烦让一下!”一名挡在他身前的男孩被他撞开,引来男孩妈妈的咒骂,但他却顾不上,继续向前追去。
那个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在追他,却没有加速的意思,反而不紧不慢地走着,就好像在等着檀露追上他。
可檀露就是追不上他,无论如何,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他往那边去了!”言小戚忽然喊了一声,她不知何时已绕到了另一侧,“我从这里下去堵他。”
两人一左一右,分头追去。
眼见那男人下了扶手电梯,檀露赶紧从旁边步梯跑下,想把他给截住。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底层时,那高瘦的身影却再也见不着了。
言小戚这时也从另一边过来,与他会合。
“人呢?”檀露扶着膝盖,不敢置信地扫视着四周。
放眼望去,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确实再也找不着那个高瘦的身影。
“奇怪,不见了,”言小戚也皱起了眉头,这电玩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她刚刚一直盯着,可那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好奇怪,明明看他往这边走的。”
那个穿着棕色风衣的古怪男人,就在两人眼皮子底下,倏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可恶!”檀露一拳砸在旁边的广告立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追了半天,最后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这种被人戏耍的感觉让他无比恼火。
“那人,你认识?”言小戚问道。
“不,我不认识他。”檀露摇摇头,“但那家伙很可疑,我怀疑最近频发的火灾案与他有关。”
言小戚抱着那只薄荷色的Labubu,小小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
“檀露,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檀露还在为跟丢了人而懊恼,“什么味道,我没闻到呀?”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塑料烧焦了的味道。”
经她这么一提醒,檀露也用力吸了吸鼻子。
还真有股极细微的焦糊味,若不仔细分辨,真的很难察觉。
言小戚突然走到一个地方,蹲下身,伸出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地面。
“这里,”她仰起头,神情严肃,“感觉好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
“我说不上来,”她歪着头,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就好像...这里的能量被抽空了,留下了一片空白。感觉...很烫。”
能量被抽空?烫?不是应该有能量才会发热吗?
檀露听得云里雾里,也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地砖。
冰凉,光滑,和周围的地砖没有任何区别。
“你是不是感觉错了?”
“我不会感觉错的,”言小戚笃定地说道,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感知着什么,“这里,有什么被抹除了。”
“抹除?”檀露皱起眉,一脸狐疑地看着言小戚,心想她不会是精神病发作了吧。
“我没骗你,”言小戚见檀露不信,有些急了,“真的!这里给我的感觉,就像...就像一幅画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块,虽然用别的颜色补上了,但还是能看出痕迹!”
“痕迹?”檀露再次仔细审视起那块地砖,可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地砖呀!
“什么痕迹?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是用眼睛看的,”言小戚将怀里的Labubu玩偶换到另一只手抱着,伸出空着的手,掌心朝下,悬停在地砖上方几厘米处,“是用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用心去看。”
檀露将信将疑,但还是模仿起她的动作,闭上眼睛,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
五分钟过去了,他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喂,你们看,这不是刚刚当众下跪磕头的那个奇葩吗?他又在这里干什么?”
檀露的奇怪举动引起过路人驻足观看,有人认出了檀露,议论起来。
“还真是他!他精神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呀?”
“啧,说不定是神经病,离远点好了。”
听着周围人的闲言碎语,檀露再也绷不住了,猛地起身,一把攥起言小戚的手腕,不顾她的惊呼,一路拖到了母婴间内,反手拴上门。
连男女有别都顾不上了,他直接揪起言小戚裙子的领口,将她抵在了墙上,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当猴耍很有意思?先是在楼下逼我下跪磕头,现在又在这里装神弄鬼,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言小戚见他不信,急得快要哭出来,“我真的感觉到了!那个地方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我看最不对劲的是你!你个神经病!”檀露的火气也上来了,他现在真想给言小戚面门上来一拳。
“我没有......”言小戚的眼眶红了,紧紧抱着怀里的Labubu玩偶,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显得弱小又无助。
“你别在这装可怜!我......”檀露正想继续发作,外面传来的一阵嘈杂声打断了他。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相继奔逃的人流,尖锐的火警报警声,以及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失火啦!快跑啊!”“别挤!都别挤!”
檀露看回言小戚,她正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那洋洋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檀露哪里还顾得上她,他只想到一件事:那个男人!他没有走,他还在这电玩城里!
他跑出母婴间,将言小戚的呼喊抛在脑后。电梯因为火灾已经停运,他转身跑进楼梯,别人都在向下逃,只有他逆流而上。
“喂!上面着火了,你还往上跑,不要命啦!”一个好心的路人拦住他。
“哪里着火?”
“六楼,听说在举办一场动漫展,突然就起火了。”
“谢谢。”檀露不顾别人的劝阻,执意往上而去。
六楼的楼梯口已被浓烟封锁,能见度极低,空气稀薄又灼人。檀露只好用消防喷淋洒下的水打湿袖子,捂住口鼻,摸着墙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先前积压的阴郁与愤怒需要一个宣泄口;又或许是在内心深处,有一种隐约的预感——那个男人肯定知道些什么,从他口中问出答案!
展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却出奇地安静,与外面的混乱喧嚣形成诡异的对比。
大厅里,被烧毁的展架和人形立牌东倒西歪了一地,喷淋已经将这儿的明火扑灭,水流漫过地面,卷起黑色的灰烬,无声流淌。
这里是漫展主会场,此刻却沦为一片焦黑的废墟。大部分展台都被烧得只剩骨架了,地上散落各种面目全非的动漫周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而在一片废墟的中央,赫然立着个高瘦的身影。
是那个穿着棕色风衣的古怪男人。
他背对着檀露,正仰头欣赏着一幅悬挂在墙上、奇迹般未被大火烧毁的巨大挂画。画上是一名有着绚烂红发的动漫少女,手持长刀,眼神坚毅,背景是燃烧的城市废墟。
“真美,不是吗?”男人自言自语说道,声音低沉而粗粝,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毁灭中诞生的艺术,废墟之上绽放的新生。这才是世界本该有的样子。”
“你是谁!?”檀露壮起胆子问道,“这些火...是不是你放的?”
男人缓缓转过身。
应急灯惨绿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却照不清楚他的面容,可他手提着的东西却格外使人瞩目。
那是一套雷电将军的cos服,完好无损,丝毫没有燃烧或沾染上灰烬的痕迹。
cos服里并非空无一物。
一具烧得焦黑的骸骨蜷缩其中,被那华服包裹着,显得格外瘦小。
“我?”男人低沉地笑了起来,眼神中流露出近乎狂热的痴迷,“我不过一介卑微的朝圣者,为那伟大存在,我将火焰献上,只愿得祂片刻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