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蚀刻之痕
“檀露!你做了什么!?”沐雨生大叫着冲过来,不是向那个中枪的学生,而是径直扑向檀露。
“老师,危险!别过来!”檀露喊道。
沐雨生置若罔闻,他一把抓住檀露握枪的手腕,试图将枪夺下,“快把枪给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老师,他已经不是个正常的人了!”檀露急得快要哭出来,他拼命想解释,可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哪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楚的。
“砰!”
就在两人争执之间,枪声再次响起。
两人齐齐停下了动作,都以为是在争抢中误触了扳机。
短暂的沉默过后,又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天台的寂静!
“砰!”
枪声渐趋密集,全是从远处射来的子弹。
那些子弹全都精准打在了那名坠楼学生的身上,一发、两发、三发......他终于承受不住,倒下身去。
枪声停歇,天台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距离这里几百米外的另一处制高点上,身着黑色作战服、头戴覆面头盔的狙击手正按住耳麦,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汇报道:
“林课长,目标已进行清除。”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檀露和沐雨生僵在了原地,还未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天台的铁门被人暴力踹开,几名身着黑色作战服、手持突击步枪的特警迅速冲了进来,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转眼间便控制了整个天台。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为首的特警用枪口对准了檀露,冷冷地喝令道。
檀露和沐雨生都被吓得松开了手,手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不许动!老实点!”
两名特警上前,动作娴熟地控制住了两人,其余的人则在附近警备,一人蹲在那坠楼学生的身旁,短暂检查后,冷静地通过耳麦报告:“目标生命体征消失,确认死亡。”
也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天台入口处传来。
“放开他们。”
众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林亦远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不再是那身医生的白色大褂,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服。紧身的布料包裹着他高大的身躯,将底下壮硕的肌肉线条勾勒得一览无遗,一改往日学者般的温文尔雅,浑身散发着一股霸道总裁的压迫感。
这还是之前那个温和有礼的林医生吗?
檀露震惊。
简直是从韩国黑帮电影里走出来的西装暴徒好不好!
“林课长。”在场的特警闻声,立即松开二人。只听“啪!”的一声,全体并腿立正,动作整齐划一地向林亦远敬礼。
这、这...这也太帅了吧!!
檀露再次震惊。
“嗯,”林亦远颔首,以注目礼回应在场众人,紧接着他快步走到那名坠楼学生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端详了片刻,才重新站起身。
“这位是无关人员,”他指了指沐雨生,对部下命令道,“按标准流程处理。”
“是!”
两名特警立刻架起沐雨生,强行将他往外拖去。
“喂!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放开我......”沐雨生惊慌地呼喊着,可他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了铁门之后。
“感觉怎么样?”林亦远走近檀露面前,“第一次直面失控的零号患者,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呃(⊙﹏⊙),”檀露下意识挠了挠头,“还、还行吧......”他含糊地应着,试图用一个勉强的微笑来掩饰内心的惊魂未定,“就像...就像漫画里画的那样。”
“苏曼琳给你的?”林亦远弯下身,将掉落在地的手枪捡起,熟练地卸下弹匣,退出其中的子弹,动作一气呵成。
“是、是的。”
“她还是老样子,总喜欢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新人推向极限。”林亦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责备,“不过,你做得很好,檀露。”他赞赏道。
这句夸奖并未让檀露感到轻松,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沐老师他...你们要把他怎么样?‘按标准流程处理’是什么意思?”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于无关人员,我们有标准处理流程。我们会清除他这段时间的记忆,然后植入一段新的。对他来说,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他会在之后安全地回到家中,甚至不记得自己见过你。明天他回到学校,只会记得今天上午学校发生了一场小型火灾,所有学生都被紧急疏散了。仅此而已。”
“那就好。”檀露松了一口气。
不过转念一想——专门处理异常事件的神秘组织、能够抹除记忆的黑科技、再加上林亦远这身黑色西装......
这不就是现实版《黑衣人》吗?!
“酷欸!”他冒起星星眼,随即又意识到在林亦远面前说这些有点失态,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
警方的效率很高,不过短短几分钟,现场便已被清理干净,那名学生的尸体被装进一个黑色的袋子,由两名队员抬着,带离了现场。
当一切重归平静,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林亦远的声音将檀露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我、我没事。”檀露摆了摆手,“林医生,那个跳楼的同学....你能查到他是哪个班的吗?”
“可以呀,”他将耳麦拉到嘴边,“K,调一下今天环球优学高中那个零号患者的档案,我需要他的班级信息。”
他说完后,又问檀露,“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他的教室。”檀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快便有了答复。
“211班的,”林亦远对檀露说,“和你的班级在同一层。”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洒入,为211班空荡荡的教室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门窗紧闭,座椅整齐排列,却无一人在座。
檀露一眼就找到了跳楼学生的座位——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紧挨垃圾桶。
桌面上貌似被涂满了花花绿绿的图案,因为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真切。
檀露推门,门不动。反锁上了。他又试了试窗户,也锁上了。
不甘心的他回到门前,用力地拉了拉门把手,还是不动。
他又尝试双手握住门把,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拉。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却依旧纹丝不动。
一种莫名的执念驱使着檀露,使他非要进去不可。
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很快便锁定在走廊尽头墙壁上挂着的红色灭火器。
就是它了。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檀露心中成形。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取下灭火器。
灭火器外壳上积着层尘,入手沉甸甸的,让檀露生出几分不真实的荒诞感。
他提着灭火器回到了211班。
“哐啷!”
一声巨响,玻璃应声而碎,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站在烂掉的窗户前,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忽然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但后悔归后悔,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清理掉窗框上残留的玻璃碴,翻进了教室,走向那个角落里的座位。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花花绿绿的,不是什么图案。
那是用马克笔和修正液写上去的恶毒话语,层层叠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张小小的课桌彻底淹没。
而在桌面中央,用美工刀刻着两个大大的字样:
【去死】
檀露伸出手,指尖拂过被刀尖刻出的凹痕,刀痕很深,木屑还卷曲着留在凹槽里,刻下这两个字时,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
檀露的脑袋嗡的一下,无数负面情绪的碎片——痛苦、孤独、被抛弃的怨恨、自我厌恶的折磨——感同身受地出现在他内心。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男生短暂而灰暗的一生:被同学霸凌,被老师无视,被家人冷漠以待。每一个冷眼,每一次嘲笑,都化作一把利刃,反复戳刺着这个年轻的灵魂。
他之所以选择死亡,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日积月累的绝望,终于压垮了他最后的神经。
檀露转身冲出了教室,先是闯进保洁间,抓起水桶与抹布,又奔向厕所,将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哗哗作响,很快便灌满了整个水桶,临走前,他将洗手池旁的整瓶洗手液也一并带走。
他就那样俯在桌子前,将整瓶洗手液倒满桌面,用浸湿的抹布擦拭。他擦得那么用力,一遍,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手掌心很快便被粗糙的抹布表面磨破,渗出的鲜血混着泡沫,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双眼发红,依旧固执地、狠狠地、疯了般地擦着......
「姐姐。」
那讨厌的、熟悉的、甜美的、年轻的女孩声音再一次出现了。
「你看,你又弄伤自己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姐姐总是这样,学不会爱惜自己。」
檀露的动作一顿,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他没有理会这声音,反而擦得更用力了,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肉都揉进那无生命的木头里。
「你看,」她循循善诱,「就算你把它们擦掉又有什么用呢?写下这些字的人还活着,他们还在对别人做着同样的事情。他们才是真正的污秽,他们才是应该被擦掉的存在。姐姐,把身体...不,把你自己交给我吧,让我来清理掉那些垃圾,好不好?」
这甜美又恶毒的话语,像一条毒蛇,钻进檀露的耳朵,缠绕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他感到一阵反胃,胸口那股无名的烦闷与悲愤几乎要将他吞噬。
“闭嘴!”他终于嘶吼出声,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抹布砸在地上,“我叫你闭嘴啊!!”
「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凶呢?我只是想保护你啊。」檀露即使看不到,也知道她此时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够了!”檀露痛苦地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嘀——嘀——嘀——!!”
一阵急促的蜂鸣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将檀露从几近崩溃的情绪中惊醒。他猛地低头,只见手腕上那枚黑色的手环正闪烁着刺目的红光,发出尖锐警报的同时剧烈震动着。
“怎、怎么回事?”
檀露手忙脚乱地试图按停手环,但无论他如何按压屏幕,那刺耳的警报声和夺目的红光都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不过几秒工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快速、整齐的脚步声,接着一群手持突击步枪、身着黑色作战服的特警便将211班教室围了个水泄不通,数十把黑洞洞的枪口抬起,齐齐对准了檀露。
“额...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檀露上前想解释。
“不准动!站在原地!”为首的特警神情一凛,厉声喝道。
檀露停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所有人,把枪放下!”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是林亦远!
“林课长!”特警们见状,虽有迟疑,但还是服从命令,放下了手中的枪。
他快步走到檀露面前,抓起檀露手腕,在手环屏幕上迅速操作了几下,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没事了。”他朝身后的特警们摆摆手,“都收队吧。”
特警撤走了,就跟他们来时一样迅速。
林亦远的目光从檀露破皮的右手,移到了那张铺满泡沫的涂鸦课桌上。
“跟我来。”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转身朝教室外走去。
檀露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言不发地来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林亦远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啦啦涌出。他侧过身,示意檀露伸出受伤的手。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伤口,带来一阵赤痛。
“你无法将溺死的人拖出深渊。”他掏出手帕,仔细包裹好檀露的伤口,“你能做的,是别让自己也被拖下去。”
檀露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可以回去了,”他拍了拍檀露的肩膀,“这里会有人处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