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沉甸甸的重量让檀露打了个激灵，他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险些失手将枪扔掉。

　　“枪？！枪！”檀露难以置信地瞪着苏曼琳。“给我这个干什么！？‘处理掉’又是什么意思？你、你该不会是要我杀人吧！？”

　　“对，杀了他。”苏曼琳的呼吸有些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不不不，”檀露慌乱，想把手枪交还回去，“苏长官，做不来的，我......”

　　“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苏曼琳打断他，“那个人的躯体已经严重抑郁化了，换言之，他现在已经是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了。”

　　檀露低头看着手中那支黑得发亮的手枪，又看了看那个仍在蹒跚前行的悲惨身影，大脑陷入一片混乱。

　　开什么玩笑？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啊！让我去杀人？！

　　“你在犹豫什么！？快去！”苏曼琳厉声催促，“必须在造成人员伤亡前，解决掉那名零号患者！”

　　“我做不到...”檀露快哭出来了，“我连枪怎么用都不知道，你要我去杀人......”

　　“他进去了，你必须找到那个零号患者，然后杀掉他。”苏曼琳不容置喙地命令道，“记住，防范和应对零号患者的威胁，是我们特别公安的职责。”说完，用力推了檀露一把，示意他赶紧去。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的工夫，那道蹒跚的身影已经在视线中消失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檀露的心：夕织夜！她离开了吗！？

　　想到这，对夕织夜安危的焦虑战胜了所有犹豫和恐惧，不等苏曼琳再多说一个字，他已经朝教学楼狂奔而去。

　　楼内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回荡在校园里的悲鸣与哭嚎，此刻已销声匿迹，这种诡异的宁静反而比喧嚣更令人毛骨悚然。地面上，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蜿蜒着，通往楼梯之上，不祥地指引着檀露方向。

　　檀露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前的情景让他不禁联想起天神小学。

　　可一想到夕织夜会遭遇到危险，他便顾不得其它了，径直朝着201实验班所在的七楼冲去。

　　由于平时疏于锻炼，再加上一下子跑得太急太快，檀露刚上到五楼就炸肺了。

　　“开什么玩笑...”他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胸口传来一阵灼烧般地剧痛，“早知道坐电梯上了......”

　　然而，夕织夜那清丽的笑靥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

　　“小夜......”

　　想到她可能还在这栋楼里，想到她可能正面临着危险，一股莫名的勇气便从心底涌起。

　　“啊啊啊——！！”檀露怒吼着给自己鼓劲，声嘶力竭的呐喊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凭着顽强的意志，他跑上了最后两层楼。

　　七楼的走廊同样静得可怕，透过玻璃窗望去，里面早已空空如也，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吁——”檀露长舒一口气，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骤然松弛。还好，夕织夜应该早就随人群疏散了。忽然，他感到喉咙一阵奇痒，紧接着，一股腥甜的暖流直冲口腔。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好不容易停止，摊开手掌，一抹刺目的殷红赫然在目。

　　是血。

　　檀露怔了半秒，随即胡乱在校服上擦掉。

　　无所谓了，只要夕织夜她人没事就好。

　　那么，接下来呢？在这所学校里，值得他挂心的人本就不多。除了夕织夜，就只剩下...沐老师！对了，老师需要引导学生撤离，他说不定还留在这里。

　　可是，檀露的目光重新落回楼梯上那断断续续的血痕——一直往上蔓延，似乎没有尽头。那个人..是去了天台吗？

　　天台......

　　他要回到自己坠落的地方去。

　　答案就这样明晃晃浮了出来。

　　檀露不禁暗骂自己真是个笨蛋，光顾着担心，竟然忽略了这么明显的东西。

　　一个充满诱惑的念头忽然从心底钻出：要不，就这样算了？直接回去告诉苏曼琳，说人跟丢了，没找到。

　　这念头一萌生，就迅速占据了他的思考。

　　对啊，我为什么要趟这浑水？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又不是什么superhero。大人们自己搞不定，凭什么把烂摊子甩给我？再说了，杀人...我可不想成为一个杀人犯。

　　“Fuck！去你妈的！”檀露朝楼外苏曼琳的方向比了个中指，“老子不干了！”

　　可就在他走到楼梯转角时，沐老师那张带着担忧的、温和的脸庞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如果沐老师还没离开教学楼，如果他看见了那个浑身冒血的学生，会发生什么？

　　......他会跟上去，他一定会试图去帮助那个学生。

　　回去吧，檀露。一个声音在内心催促。这本就不关你的事，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操！”

　　檀露狠狠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个操蛋的世界，还是在骂自己这该死的烂好人体质。

　　没有再犹豫，他握紧手枪，一步步朝天台走去。

　　通往天台的楼梯，比檀露想象中要长。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如果不管不顾离开，现在或许已经在回家的路上，烦恼着周末约会该穿什么衣服，而不是在这里，面对一个或许会很残酷的抉择。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沉重铁门，明亮的橙色泄进来，撒在台阶染成一片暖黄，血迹到这里便中断了。

　　就在这里，就在门的另一侧。

　　檀露停下脚步，做了几次深呼吸来平复狂跳的心，接着，他放轻脚步，悄咪咪摸了上去，扒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往外头瞧着。

　　在天台边缘，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骨折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勉强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躯体，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是那名跳了楼的学生。

　　而距离那身影不远处，沐雨生正张开双臂，试图靠近。他的脸色还是如此苍白，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担忧。

　　“同学，你冷静点，”沐雨生的声音温柔而恳切，“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谈。先从那里下来，好吗？太危险了。”

　　果然...沐老师果然跟上来了。

　　“沐老师！”檀露大喊一声，“快离开那！”

　　沐雨生闻声猛地回头，当他看清来人是檀露，眼中闪过讶异，尤其是看清檀露手中那把黑漆漆的手枪时，讶异便被震惊所取代。

　　“檀露？！”沐雨生失声喊道，“你、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快放下！把那个危险的东西放下！”

　　檀露的突然出现，同时也惊动了天台边缘那个血色身影。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头颅转了过来。那动作诡异至极，根本不符合常理，颈骨发出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嘎吱，直到整张脸彻底调转一百八十度，面向了他。那张本该少年朝气的脸上，此刻却找不到一丝生气，唯有浑浊、空洞的死寂。

　　檀露被吓到了，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枪，瞄准住了对方。

　　“呃啊......”

　　从他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吼，下一秒，他竟拖着那条已折断的腿，一瘸一拐地朝沐雨生的方向而来！

　　不对——等等！

　　他径直越过了沐雨生，连看都没看一眼。

　　目标似乎并非沐雨生？而是沐雨生身后的檀露！

　　“停、停下！”檀露朝他大喊，“你你再过来，我可就要开枪了！”

　　他充耳不闻，继续向檀露逼近。

　　“砰！”

　　天台爆开一声炸响，火药味在四周弥漫开来。

　　檀露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发生了什么。

　　安静、好安静、出乎檀露意料的安静。

　　耳边只有沐老师惊魂未定的喘息。

　　发生了什么？

　　檀露怀着既好奇又些许忐忑的心情，缓缓睁开了眼。

　　那个坠楼学生，停滞在了原地。他的胸口，校服破开了一个焦黑的洞口，却没有一滴血流出。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在痛苦中凝固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