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露没有立刻回家。

　　他无所事事地走在学校旁边商业街的人行道上。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所以都不见有什么人，冷冷清清。

　　一个丢弃在马路牙子上的易拉罐闯入了檀露的视线。他走过去，抬脚将那小小的金属罐子踩瘪，还是不解气，又把它当成足球，一脚一脚地踢着，瘪掉的罐子在砖石路面上“哐当、哐当”地响着。

　　晃着，晃着，他又晃进一家波子机店，站在后面看别人玩柏青哥，看着那些钢珠在眼花缭乱的灯光中滚动。那身校服还是过于显眼了，很快就被店内的工作人员请出了门。

　　中午饭是在Subway解决的，点的是12英寸的全麦面包，搭配的是香烤牛肉、萨拉米香肠片、照烧鸡腿排以及一勺金枪鱼料，蔬菜要了番茄、生菜还有酸黄瓜，酱汁选了蜂蜜芥末沙拉酱，饮料点的是可以无限续杯的可乐。

　　檀露吃得挺饱的，在店里静静坐了许久，久到玻璃窗外的天色都有些偏移，才终于决定回家。

　　他难得叫了回Uber，司机是个热情的俄裔大叔，一路都在用蹩脚的中文夹杂着俄语闲聊，还教了他一句俄语“苏卡不列”。临下车，檀露心情莫名好了些，多给了五块钱小费。

　　回到家中，檀露习惯性喊了一声：

　　“我回来了。”

　　空荡的玄关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意料之中的无人在家。

　　他换上拖鞋，将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径直向厨房走去。

　　宽敞的客厅一尘不染，家居摆得整整齐齐，却也毫无生气。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仰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胃里，稍微压制住了内心的烦躁。

　　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盯着那个备注为“小夜”的号码愣愣出神。

　　片刻的犹豫后，檀露继续用手指下划着屏幕，找到“爸爸”，拨了过去。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规律而单调的忙音，一遍又一遍，直到系统女声响起：“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又拨通了“妈妈”。

　　还是同样的结果。

　　无助、失落的感觉，如潮水般将檀露淹没。

　　他靠着冰冷的冰箱门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双膝之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失神的脸庞，指尖无意识地在通讯录上滑动，划过一个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直至列表的最底端。

　　“姐姐”。

　　檀露点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这一次，电话没有再响忙音，而是直接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空号？

　　檀露不死心，又拨了一遍，结果依旧。

　　怎么会是空号呢？

　　不过，他转念一想，姐姐在国外念书，肯定换了当地的号码，国内这个久了不用，自然就销号了，对，一定是这样。

　　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檀露心中的恐慌与不安这才稍稍平复。

　　回到卧室，他熟练地进行着一套属于自己的仪式：

　　MacBook Air的蓝牙连上投影仪，接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了个密不透风的黑盒。

　　他蜷在床上，在小电影网站上漫无目的地翻找着。

　　《玉蒲团3D》、《五十度灰》、《在无爱之森呐喊》、《马粥街残酷史》、《环大西洋》、《冰冷热带鱼》、《穆赫兰道》、《楚门的世界》、《巴黎惊梦》、《战场上的快乐圣诞》、《鲨卷风》......一连串光怪陆离的电影封面在檀露眼前闪过。

　　最后，点开《小时代》系列，开启了三倍速播放。

　　浮夸的场景，混乱的对白，空洞的剧情，拙劣的演技......

　　檀露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墙上的声光电上，他感觉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像是梅雨天没烘干的被子，梅梅的，闷闷的。

　　恍惚间，时间就这么流逝了。

　　随着最后那场没有演出的大火和蒙着白布的空别墅，电影落下了帷幕。视频播放完，推荐页面自动弹出了郭敬明的另一部作品《梦里花落知多少》。

　　檀露忽然想到三毛的同名小说《梦里花落知多少》。

　　里面有一句话：有谁，在这世界上，不是孤独地生，不是孤独地死？

　　他将自己的头闷进被子，直至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沉而眠。

　　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檀露是被窗外明媚的阳光晃醒的，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随即一怔。

　　咦？奇怪，昨晚不是拉上窗帘了吗？

　　他挠了挠后脑勺，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嗯，或许是记错了，毕竟最近经历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记忆一时之间行差踏错，也是可能的。

　　收拾了一下心情，换上校服，刷牙洗脸，然后在车站旁边的711买了巧克力甜霜包和三得利乌龙茶。

　　他是怀着揣揣不安的心情踏进校门的。

　　昨日的一切仍历历在目，虽然林医生承诺说会处理好善后，檀露依旧做贼心虚般地留意着周遭，警惕着任何可能投向自己的异样眼光。

　　然而，学校还是一如往常那样子。

　　刚踏上教学楼的台阶，檀露便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是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女生，额前的刘海剪得整整齐齐。檀露连连道歉，仔细一看，却发现有点脸熟。他突然记起来，这不就是那天来通知自己的同学吗，记得她叫陈熙雯来着，便主动打了招呼，对方显然有些意外，也细细声回了一句。

　　走进教室，檀露刚在自己的飞机位上放下书包，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惹他心烦的声音，“早啊。”

　　后桌的陈保宁今天一反常态，懒洋洋地对他道了早安，檀露虽有些意外，也还是礼貌地“早上好”作为回应。

　　早读的铃声响起，是英语。檀露又紧张起来，他现在最怕见到的人就是沐老师。

　　即便林医生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会抹去相关记忆的，他心中依然不免忐忑。

　　当沐雨生走上讲台时，檀露下意识地竖起课本，将大半张脸藏在后面，只偷偷露出双眼睛观察他的反应。

　　早读开始，沐雨生在课桌间巡视，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目光扫过檀露时，甚至还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檀露长长地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看来，林医生没有骗他。

　　课间休息时，他鬼使神差地踱步到了211班的门口。

　　昨天被灭火器砸得稀巴烂的窗户，此刻已换上一扇新的。

　　他隔着那扇光洁的玻璃向里望去。

　　教室最角落，紧挨着垃圾桶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那张被刻满恶毒字眼的课桌，消失了。

　　就好像，它从未存在过。

　　就好像，那个孤僻沉默的少年，也从未存在过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