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酒楼并无雅间，众人便熟门熟路地在二楼寻了几张相邻的空桌坐下。

　　楼上的其他食客见是西厂的人，也只是随意点头打了声招呼，便继续吃喝谈笑，并未显出多少惧怕或避让之意。

　　似乎西厂在寻常市井百姓中的口碑，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可怖。

　　西厂麾下有大挡头、二挡头、三挡头，往下还有千户、百户及一众番子，拢共数千人。虽说规模不及锦衣卫动辄上万的人手，可权势地位半分不弱，麾下众人皆有一身看家本领。

　　待众人坐定，有人试探着问：“厂督大人，兄弟们难得聚聚，喝点酒助助兴？”

　　汪直并非不近人情，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少喝些无妨，别误了下午当值就好。”

　　“得令！王掌柜——楼上！上四坛最便宜的酒！”立刻有人朝楼下喊道。

　　“好嘞！这就送上来！”王掌柜在楼下高声回应。

　　不一会儿，楼梯便响起脚步声，王掌柜亲自领着女儿小兰，一人抱着两坛酒上来了。

　　一见小兰再次出现，刚安静下来的众人顿时又兴奋起来。

　　小兰看着娇小玲珑，胆子却着实不小。

　　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灵巧地一闪身，躲到了坐在主位的汪直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对着那群起哄的汉子喊道：“喂！你们再敢吵吵嚷嚷，我就让汪大哥收拾你们！”

　　汪直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愈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你们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吃顿清净饭么？”

　　他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方才还闹腾的众人立刻偃旗息鼓，乖乖坐好。

　　小兰躲在汪直身后，得意地朝他们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啦啦啦~气死你们！”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便像一阵风似的，咯咯笑着跑下楼去。

　　菜肴还没上齐，酒已先倒满。几碗酒下肚，气氛更热络了些。

　　先前那名牵马引路的百户，借着酒劲凑到汪直身边，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道：“厂督大人，有件事……昨儿个晚上，下值后，弟兄几个去万悦楼喝酒……碰巧遇上了锦衣卫的人。”

　　汪直端着酒碗的手依旧平稳，神色淡淡，只吐出三个字：“说重点。”

　　百户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几分义愤：“本来和锦衣卫也井水不犯河水，各喝各的。可谁知……席间竟听见那帮孙子，在隔壁桌出言不逊，嘲笑辱骂大人您！骂得可难听了！兄弟们这暴脾气哪里能忍？骂您不就等于指着我们西厂所有人的鼻子骂吗？”

　　“当时在场的几个弟兄，就上前跟他们理论。谁曾想，他们仗着人多势众，非但不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当众撒泼辱骂得更加难听！弟兄们实在……实在是一时没忍住这口恶气，就……就跟他们动了手。”

　　“打赢没有？”

　　“打赢了。”

　　汪直听完，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碗，只道了句：“嗯。打赢了便好。”

　　这话如同点燃了引信，那几个参与打架的汉子顿时精神大振，纷纷站起身，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

　　“那帮锦衣卫都是些绣花枕头，看着人多，足足二十多个，是我们三倍！结果呢？被兄弟们打得满地找牙！”

　　“可不是嘛！尤其是咱们百户大人，那叫一个勇猛！一个人就干翻了他们七八个！那场面，啧啧啧！”

　　正吹得热闹，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有人喊道：“指挥使，昨儿个那几个西厂的，就在楼上！”

　　随后是王掌柜讨好的声音，可来人气焰嚣张，哪里肯听，两巴掌下去，便让王掌柜不敢再言语。

　　没过多久，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领着一众锦衣卫走上二楼，为首女子唇红齿白，肌肤胜雪，即便身着宽大锦服，也难掩傲人身材——正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徐飞燕。

　　女子本不得入朝为官，可皇帝直辖的特务机构却无此禁忌。徐飞燕能坐上副指挥使的位置，除了自身武艺高强，身后的背景也添了不少助力。

　　一见是她，西厂众人瞬间酒醒了大半，哗啦啦站起身，下意识地汇聚在汪直身前，形成一道人墙。

　　为首的百户上前一步率先开口质问：“徐副指挥使，你这是何意？”

　　徐飞燕冷冷吐出二字：“滚开。”

　　百户还想争辩，徐飞燕已然抬脚，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暂时没了行动力。

　　“别欺人太甚！”西厂众人被彻底激怒，怒吼着便要上前。

　　徐飞燕的目光却已越过他们，锁定在依旧稳坐如山的汪直身上，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姓汪的，你身为男人，难道就只会躲在手下后面当缩头乌龟吗？哦，也对，一个死太监，又算得什么男人？”

　　“放肆！狗胆包天！敢辱骂我家厂督大人！”副百户目眦欲裂，一声暴喝，“弟兄们，保护厂督！上！”

　　副百户的声音仿佛点燃了火药桶，三十多名西厂番子怒吼着扑向门口的锦衣卫，双方瞬间扭打在一起。

　　锦衣卫本就是有备而来，再加上徐飞燕武艺高强，西厂这三十多人没多久便被打翻在地，没了反抗之力。

　　整个过程中，唯有汪直仿佛置身事外。他依旧端坐原位，周遭的厮杀打斗如同背景杂音，竟半分未曾影响他饮酒的动作。

　　他端起酒碗，凑到唇边，从容地啜饮着。

　　徐飞燕抬起一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神轻佻地看着他：“我这辈子最瞧不上娘们唧唧的男人，尤其是你这样没胆的死太监。”

　　地上被按住的西厂众人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死死压制，只能破口大骂。

　　汪直喝完碗中酒，缓缓抬眼看向满脸戏谑的徐飞燕，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我讨厌别人喊我公公，讨厌人叫我太监，更讨厌自以为是的蠢女人在我面前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