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请叫我厂督大人!
“啧……原来如此。不过……”说话的番子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大人这一不在衙署坐镇,我这心里头啊,不知怎地,就七上八下,莫名地发慌……”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黑沉沉的街道深处传来,两人瞬间一个激灵,身体绷紧,警觉地循声望去,对视一眼:“这大半夜的……马蹄声这么急……”
马蹄声越来越近,借着昏黄的灯笼光,两人看清来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骂道:“娘的,这三个活阎王怎么回来了?”
片刻后,三十多骑骏马停在厂门口,为首三人气势凛然。两名番子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大挡头、二挡头、三挡头。”
为首一人,正是大挡头吴大山。他面容清俊,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今夜,何人当值主事?”
一名番子小心翼翼回道:“回……回大挡头的话,夜里向来是厂督大人亲自主事坐镇……并未……并未安排其他百户大人轮值……”
听到“厂督”二字,马上之人眉头微蹙,追问道:“他人在哪?”
“督公……督公大人他……”番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答,“今夜带着众位大人……在……在福运楼饮酒……”
吴大山尚未开口,他身后的二挡头吴大海已是满脸不忿,吴大山眼神一凛,不再多问,一声下令:“去福运楼。”
“是!”三十余骑精锐番子齐声应诺。
旋即,缰绳一抖,马鞭轻扬,大队人马朝着福运楼的方向绝尘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两名值守的番子如同抽去了骨头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人心有余悸地抬手擦了擦额角涔涔的冷汗:“我的亲娘诶……可吓死我了……刚才二挡头那眼神,真怕他一个不顺心就给我一马鞭子……”
“另一人也是惊魂未定地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这三位身上的煞气……哎,只盼着厂督大人神通广大,能再把他们高高兴兴地打发出去办差,最好能安稳个一年半载,咱们也能跟着过点安生日子……”
“大堂供着香案,咱们去拜拜,求个安稳?”
“对对对!好主意!我这就去拿香!”两人忙不迭地转身朝衙门里跑去,只想借那袅袅香烟,驱散心头残留的寒意。
另一边,三十余骑快马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人声鼎沸的福运楼门前。
众人动作整齐划一地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伙计,气势汹汹地便要往里闯。
王掌柜何等眼力,一见这阵仗,尤其看清领头三人的服饰气度,心中便已了然——是西厂那三位在外办差、凶名赫赫的挡头回来了。
他虽心头也是一紧,但想到楼上那位真正的主子,倒也很快镇定下来——再凶的虎豹,也得听狮王的。
他连忙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前,深深一揖:“哎哟!是三位大人回来了!辛苦辛苦!厂督大人此刻正在三楼雅间与众位大人把酒言欢呢!小人这就给大人们引路,请随我来,请随我来!”
大挡头吴大山面无表情,脚步未停。
他身后的二挡头吴大海却已是按捺不住满腔的憋闷,看着楼上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不由得低声冷哼,声音里充满了怨怼:“哼!我们在外头风餐露宿,刀口舔血,提着脑袋拼死拼活!他们倒好,躲在这温柔乡里逍遥快活,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闭嘴。”吴大山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刺骨的寒意。
“大哥!我……”吴大海还想争辩。
“我让你——闭——嘴。”吴大山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二挡头悻悻闭了嘴,闷着头跟在后面。
一行人随着王掌柜上了三楼,来到一间最大的雅间门前。王掌柜轻轻叩了叩门,随即推开厚重的木门,恭敬地通报:“厂督大人,您手下三位挡头大人回来了。”
屋内众人闻声抬眼,只见两男一女缓步走了进来。
为首者面如冠玉,儒雅不凡,身形高挑匀称,若非身着西厂制式官服,倒像个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
身后男子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壮硕,一身悍气,一看便是骁勇善战之辈。
那女子则身形高挑,肤白胜雪,一袭黑丝掩去半边俏脸,唯有光滑白皙的脖颈上一道刺青,添了几分冷艳,也损了几分柔美。
“厂公,卑职等前来复命。”三人虽面露不情愿,却还是依礼躬身行礼。
汪直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们的归来早已在预料之中。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回来便好。一路风尘,辛苦了。都过来坐吧。”
“谢厂公。”
汪直随即转向侍立门边的王掌柜,吩咐道:“再备两间上好的雅间,好酒好菜尽管上,让外头随三位挡头回来的兄弟们也都好好吃喝,务必尽兴,算在本督账上。”
“是!小人这就去办!定让各位满意!”王掌柜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门外的番子们闻言,纷纷面露喜色,齐声谢道:“谢厂公!”
李千户猛地拍了下桌子,沉声道:“放肆!该称厂督大人!”
众人连忙改口,高声道:“谢厂督大人!”
汪直这才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呵斥与他无关:“无妨。都是自家兄弟,在外奔波劳苦,今日只管放开吃,放开喝,不必拘礼。稍后本督便过去,陪大伙儿喝上几杯。”
“谢厂督大人!”众人齐声应下。
然而,听到汪直这番看似体恤的话语,却让站在雅间中央的三位挡头,眉头都不约而同地皱得更紧了。
汪直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神色,指着自己左右和下首的空位,语气随意却不容置喙地安排道:“大山,你坐我左手边;悦宁,坐我右手边;大海,你挨着老李坐吧。”
二挡头吴大海脸色阴沉,闷声走到吴大山与李千户中间坐下;三挡头吴悦宁则依旧冷若冰霜,一言不发,默默地走到汪直右手边的空位,目光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