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百户立刻正色道：“老大放心！兄弟们心里都亮堂着，规矩绝不敢忘！”他随即又补充道，“这王掌柜也是被逼急了，锦衣卫那群孙子吃相太难看，把他压榨得喘不过气，这才想找咱们当靠山。”

　　汪直端起酒杯，沉吟片刻，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既是锦衣卫先坏了规矩，断了自己的生路，那也怪不得我们不讲道义。”

　　王百户闻言眼睛一亮：“老大这是……允了？”

　　汪直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多一份安稳的进项，于西厂有益，何乐而不为？”

　　“老大英明！”一旁的李千户和众百户早已竖着耳朵听着，此刻异口同声地高声应和，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

　　汪直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沉稳有力：“我们西厂行事，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共同富裕’。既然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替人把麻烦挡了，把事办好。这道理，你们都要给我刻在心里，落到实处。”

　　“明白！”众人齐声应诺。

　　“去把王掌柜叫进来吧，”汪直对王百户道，“抽成的具体章程，当面跟他谈清楚。”

　　不多时，王掌柜被引了进来，面对满屋的西厂头目，尤其是端坐上首的汪直，他显得十分拘谨，深深一揖：“小人见过厂督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汪直示意他坐下说话，开门见山：“王掌柜，锦衣卫那边，每月抽你几成利？”

　　王掌柜苦着脸答道：“回大人，是……是毛利的三成。”

　　“三成毛利？”汪直眉头微蹙，略带讶异，“竟如此狠厉？那你这生意，岂不是在为他们做了？”

　　王掌柜连连点头，一脸无奈：“谁说不是呢！若非实在撑不下去，小人也不敢另寻门路，叨扰大人……”

　　汪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理解与不容置疑的权威：“哎——生意人不易。这样吧，我们西厂接手后，只抽你纯利的一成。你看如何？若觉得不妥，还可再议。”他给出了一个远低于预期的数字。

　　王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惊又喜，激动地站起身：“一成纯利？！这……厂督大人仁义！便是两成，小人也是心甘情愿啊！”他生怕汪直反悔。

　　汪直摆摆手，语气坚决而平和：“不必。说好一成便是一成。我西厂行事，只取应得之份。日后你安心做生意，若有地痞流氓或其他人来寻衅滋事，只管报西厂的名号，或直接来寻我。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若是你自己行那违法乱纪之事，便不必来烦我了。这一点，务必谨记。”

　　王掌柜心头大石落地，感激涕零，连连作揖：“是！是！多谢厂督大人大恩！小人明白！小人一定规规矩矩做生意！绝不给大人添麻烦！大人放心！”

　　激动之余，他执意要免了今晚这桌酒席的费用，以表谢忱，却被汪直微笑着婉言谢绝了。

　　打发走王掌柜，李千户抬手敲了敲桌面，沉声道：“兄弟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众人闻声，齐刷刷将目光投了过来。

　　“先前在锦衣卫当差的日子，大伙心里都有数，我不多赘言。自打进了西厂，咱们过的又是何等光景？”

　　他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不必再提心吊胆当值，俸禄油水丰厚，走在大街上更是昂首挺胸，再也不是从前那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模样！”

　　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一片叫好声：“千户大人说得对！说得好！”

　　李千户对这番略显杂乱的叫好不置可否，再次抬手虚压，将声浪压下，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兄弟们，督公对咱们的要求，其实就一条——用心！用尽全力办好督公交代的差事！你们，能不能做到？”

　　“能！”众人拍着桌子，齐声高喊，声震屋瓦。

　　李千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侧身转向主位上的汪直，恭敬地躬身道：“老大，您看，要不要给大家训示几句？”

　　一直端坐主位的汪直，闻言缓缓颔首。

　　他的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因酒意和激动而泛红的脸庞，沉稳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治国安邦，整肃衙署，靠的是什么？归根结底，靠的是人，是办事的能力和决心。”

　　他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再完美的章程律令，若无人去一丝不苟地执行，或执行得拖泥带水、敷衍塞责，那不过是一堆废纸，徒留笑柄。”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冽，话锋陡然一转：“贪官污吏，可恨不可恨？自然可恨，人人得而诛之。然则，”他话锋又一折，“若一个贪官，他贪墨之余，尚能实实在在为百姓办成几件好事，解其困厄，那么在黎民百姓眼中，他未必不是个能办事的‘好官’。”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从容：“贪官并不可怕，怕的是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尸位素餐，只知贪墨却半点实事不做的蛀虫！”

　　“清官再好，能有几人？贪官再坏，又能抓得尽、杀得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所以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用心办好我交代的差事，其余琐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都听明白了？”

　　众人浑身一震，齐声应道：“听明白了！”

　　汪直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扬声对着门外喊道：“王百户！菜没好便先把酒都端上来！让兄弟们今日喝个尽兴，不醉不归！”

　　门外的王百户闻声，脸上堆满笑容，响亮地应了一声“得令！”

　　西厂大门外，两名值守番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嘶……今夜怎地这般安静？连厂督大人的面都没见着？”

　　“嗨，你还不知道？听白日当值的王老三说，督公高兴，带着李千户和一大帮兄弟去福运楼喝酒了！包场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