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三人落座，汪直这才端起酒杯，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了一圈：“这段时日辛苦你们了。差事……办得可还顺利？”

　　吴大山淡淡回道：“还算顺利。”

　　汪直似乎本就没打算细究，象征性地又随口问了两句细节，便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整几日，养精蓄锐。后续还有更要紧的差事，离不得你们兄妹三人出手。”

　　吴大山闻言，只是象征性地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谢厂公体恤。”

　　然而，脾气火爆的吴大海却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起头，沉声质问：“厂督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又想故技重施，把我们兄妹仨赶出京城，发配到那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去卖命不成？！”

　　汪直也不拐弯抹角，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冷了几分：“不听话的人，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安分。给你穿小鞋，穿到你合脚为止，你又能奈我何？”

　　“你找死！”吴大海勃然狂怒，再也无法忍受，怒吼一声，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杯盘碗盏震得跳起老高，汤汁酒水四溅！

　　他整个人如同暴怒的雄狮般霍然站起，双目圆睁，死死瞪着汪直！

　　“哗啦”一片声响，二十多名百户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人人手按腰间佩刀的刀柄，身体紧绷，眼神警惕而凌厉地锁定在吴大海身上，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立刻拔刀！

　　李千户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就抢到了汪直身侧，挡在他与吴大海之间，手按刀柄，厉声暴喝：“大胆！谁敢动厂督大人一根毫毛？！”

　　吴大山神色平静，并未动作；吴悦宁却已悄无声息地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剑，眼神冰冷地盯着汪直。

　　汪直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纹丝未动，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场闹剧。

　　他随意地抬了抬手，动作从容地拂去衣襟上的微尘，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都是自家兄弟，何至于此？动辄刀兵相向，伤了和气。坐下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刚才“哗啦”一声齐齐站起、手按腰刀的二十多名百户，闻令如同提线木偶般，动作整齐划一地坐回了原位。

　　只有吴大海，依旧直挺挺地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汪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仿佛要用眼神将他烧穿。

　　“二弟，坐下。”吴大山沉声道。

　　“大哥——”

　　“我让你坐下。”

　　吴大海狠狠瞪了汪直一眼，冷哼一声，不甘不愿地坐回原位。

　　吴大山看向汪直，语气毫无波澜：“汪厂公，有话不妨直说，何必绕弯子打机锋？费尽心思，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的很简单，”汪直眼神锐利，扫过三人，“用心为我办事，仅此而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若我们不答应呢？”

　　汪直眼中寒光一闪，冷冷道：“西厂不留无用之人，没必要浪费粮食养闲人。”

　　汪直却纹丝未动，面上反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暗劲早已悄然运至颈间，肌肤之下，气血奔涌如熔铁滚沸。

　　“铛——！”

　　剑尖撞上脖颈的刹那，骤然响起金铁交击之声！

　　吴悦宁虎口剧震，剑身竟再难推进半分，仿佛刺中的是一尊青铜浇筑的铁像，分毫难撼。

　　她瞳孔骤缩，惊怔间尚未回神，汪直的食指已轻描淡写拂过剑脊。

　　“咔嚓！”一声脆响入耳，那柄伴她多年的精钢短剑，竟自剑脊处寸寸断裂，碎片簌簌落地。

　　吴大海见状怒目圆瞪，沉喝一声，一只铁拳携着劲风直砸汪直头顶。

　　汪直袖袍轻卷，动作缓似拨弄柳枝，却精准将那股刚猛力道引偏。

　　吴大海只觉一股巨力横扯而来，身形踉跄着扑向一旁的吴大山，电光石火间，汪直双掌已稳稳印在他腹间。

　　“噗！”吴大海如遭重锤猛击，闷哼一声跌坐在地，脏腑翻江倒海，疼得浑身发颤。

　　这边吴悦宁见一击不成，哪肯罢休，当即变幻招式，两指弯曲如钩，直取汪直太阳穴要害。

　　反观汪直，不过是在她抬手的瞬间，一拳精准击向其腹部，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竟直接将她震得瘫坐在地。

　　招式无甚花哨，唯独一个“快”字，让人猝不及防。

　　瞬息之间，两人已被轻松击倒，吴大山大惊失色，忙上前一步高声阻拦：“厂督大人手下留情！”

　　汪直取过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唇边噙着淡笑：“武力本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法子，我素来不喜对自己人动粗。”

　　李千户等人暗自心花怒放，面上却依旧摆出怒气冲冲的模样，狠狠瞪着吴大山三人，故作愤慨。

　　吴悦宁与吴大海只觉腹间似有刀刃搅割，剧痛难忍之下，额头早已布满冷汗。

　　骨子里的傲气让二人咬牙撑着起身，却终究不敢再妄言半句，只死死攥着拳，眼底杀意未消。

　　汪直瞥了眼二人强撑的模样，淡淡抬手示意：“坐下吧，不必这般硬撑。”

　　二人闻言，顺势落座，只是看向汪直的眼神里，仍藏着未散的戒备与敌意。

　　吴大山心中清明，深知此人绝非眼下的他们所能抗衡，当即躬身行礼：“卑职兄妹三人，愿为厂督大人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汪直却轻笑摇头，指尖轻叩桌案，语气淡然却语出惊人：“人心似水，漂泊无定，何谈真正效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字句清晰：“这世间，唯有一种忠诚可万世不磨——那是对江山社稷的赤诚，对天下苍生的担当。”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根深蒂固的私忠观念让他们一时难以转圜，汪直却不甚在意，这些道理，日后自会慢慢明白。

　　吴大山微微错愕过后，很快领会了汪直的深意，再度躬身，语气坚定：“我兄妹三人，誓随厂督，效忠家国，绝不违逆！”

　　“大哥——”吴悦宁与吴大海齐声惊呼，满脸不解。

　　“不懂便闭嘴，日后自会明白。”吴大山沉声训斥，语气不容置喙。

　　二人虽满心不愿，却不敢违逆兄长之意，只得按捺下心绪，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