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聪看着母亲用手背悄悄抹泪的样子,心里像被细密的针扎着,又闷又胀。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桌上的玉米粥冒着微弱的热气,渐渐氤氲了母亲疲惫的脸。
宴聪原本到了嘴边的“别难过”“都会好起来”这类安慰话,却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取代。
他知道,比起那种无关痛痒的安慰话,母亲可能需要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妈,”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母亲,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跟我爸结婚之后,有没有后悔过?”
母亲捏着粥碗的手猛地一顿,瓷碗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像是被这个问题狠狠砸中了,眼睛倏地睁大,脸上写满了错愕,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显然,她从没想过儿子会问这样的问题。
在那个年代,婚姻于女人而言,更像是一辈子的归宿,哪怕有再多不如意,也很少会在外人面前抱怨,更何况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谈论对婚姻的后悔。
这太不像样了,像是在否定自己多年的坚持,也像是在拆这个家的台。
她垂眸看向碗里的玉米粥,粥面泛起细小的涟漪,映出她眼底的犹豫。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屋里的灯光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迎上宴聪的目光。
宴聪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像是一定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真实的答案。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涩味:“怎么能不后悔呢?”
宴聪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其实刚结婚没几个月,那股新鲜劲一过,我就有点后悔了。”母亲的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像是穿透了岁月,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才发现,我跟你爸根本不是一路人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还有点无奈。“他性子急,一点小事就容易上火,我却喜欢慢声细语地过日子;他总爱跟厂里的工友出去喝酒吹牛,不到半夜不回家,我却就想在家看看电视,缝缝补补;就连做饭,他顿顿离不开重油重盐的大荤,我却偏爱清清淡淡的小菜……”
她顿了顿,摸了摸自己指尖上因为常年做家务而落下的薄茧。
“那时候天天跟自己较劲,夜里睡不着觉,就总埋怨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冲动?媒人说他老实本分,我就信了,连多相处几个月了解了解都没有,就稀里糊涂地嫁了。”
宴聪听着,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母亲说的全是“那时候”“刚结婚”的事,字里行间都是过去的纠结和懊悔,却绝口不提现在。
这意味着,以前的后悔是真真切切的,但现在,她的想法或许已经变了。
他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追问道:“那后来呢?后来就不后悔了?”
母亲抬起头,眼里的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光,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向上牵起,声音也温柔了许多:“嗯,后来就不后悔了。”
“为什么?”宴聪追问,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还是想听母亲亲口说出来。
母亲放下粥碗,伸出手,轻轻拂过宴聪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格外轻柔。
她的目光落在宴聪脸上,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久远而珍贵的画面,眼角的细纹都变得柔和起来,脸上渐渐绽开一个很轻、却格外幸福的笑容。
“因为后来,我怀上你了呀。”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点怀念。
“自从你出生后,我就觉得,以前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什么性格不合、习惯不一样,好像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她的眼神越发悠远,像是沉浸在了那段难忘的时光里。
“就连你爸,以前看他哪哪都不顺眼,觉得他懒散、好面子、爱吹牛,可自从有了你之后,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或者说,我根本没心思再在意他那些毛病了。”
她收回手,重新端起粥碗,却没喝,只是看着宴聪,眼神无比认真: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出生的那天,护士把你抱到我怀里的时候,你那么小,皱巴巴的,眼睛都没睁开,却紧紧攥着小拳头。”
“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又无比坚定,“啊,我这一辈子,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孩子而活的吧。”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带着点不好意思:“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想法还挺莫名其妙的,可我那个时候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宴聪听完,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心里有太多话想说,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甚至还有点口吃:
“妈,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哪有人一辈子只为自己的孩子而活的?”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这种想法要不得,太落后了!”
“现在是新时代了,报纸上都说男女平等,女人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为自己而活,你怎么还能这么想?你得改改才行!”
母亲看着他急巴巴的样子,像是被他严肃的神情逗笑了,眼里的哽咽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她拍了拍宴聪的手,语气带着点敷衍,却又格外温柔:“好好好,妈知道了,妈改,行不行?”
她心里清楚,儿子说的是道理,可有些想法,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很难改变了。
对她来说,儿子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牵挂和寄托,为了他,再多的委屈和辛苦,都不算什么。
宴聪看着她这副明显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的样子,也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
晚饭过后,宴聪主动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又把餐桌擦得一尘不染。
母亲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里满是欣慰,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
等宴聪回到自己房间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窗外的夜空里,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亮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夜晚的安静。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卡牌,还有一沓空的卡包,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上。
桌上的台灯是老式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却足够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
指尖熟练地拿起几张卡牌,塞进卡包,再用手指用力按了按封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做了无数次。
这种机械式的重复工作,不需要太多思考,反而让他的大脑彻底解放出来,可以一边装卡包,一边梳理白天和母亲的谈话。
宴聪心里想着,幸好今天跟母亲推心置腹地聊了一次。
以前每次想问家里的事,都只敢旁敲侧击,结果往往是一无所获,还自以为聪明,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摸透了。
现在才知道,有时候直接开口,反而能更快地接触到事情的真相。
原来那个废物爹,是因为去年冬天厂里裁员,下了岗,找工作屡屡碰壁,要么嫌他年纪大,要么工资低得可怜,连自己都养不起。
而他又偏偏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大男人,好面子,觉得靠老婆养着丢人,心里的压力越积越大,最后才走火入魔,染上了赌瘾。
虽然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没本事,自尊心又强得离谱,才酿成了后来的悲剧,没人真的逼他。
但宴聪多少也能理解一点。
毕竟在这个时候,社会上对男人的要求还是“养家糊口”“顶梁柱”,这种想法已经刻进了他们这代人的骨子里,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不过理解归理解,这也改变不了宴家译是个废物的事实。
宴聪一边装着卡包,一边琢磨,其实这个问题解决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废物爹之所以崩溃,不就是因为赚不到钱,觉得没面子,心里的那口气咽不下去吗?
那只要给他找一份能赚钱的工作,让他重新找到点存在感,说不定就能把他从歪路上拉回来。
正好,自己现在做卡牌生意,眼看着就要扩展到其他学校,甚至整个小城,正缺一个靠谱的成年人帮忙处理备货、送货、结算这些琐事。
让宴家译来做这件事,既解决了他的工作问题,又能帮自己打理生意,简直是一举两得。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要解决。
宴家译今晚不回来,大概就是因为跟他之前嘀咕着,要跟什么“方老板”谈大生意,说能赚大钱。
宴聪一想到这事,心里就打了个激灵。
以宴家译的本事和眼界,能认识什么真能赚钱的“方老板”?大概率是被人骗了,说不定是想拉他去做传销,或者又是跟赌博有关的勾当。
就算没被骗,这个“方老板”到底是什么人,做的是什么生意,也得查清楚才行,不能让宴家译稀里糊涂地跳坑里。
宴聪放下手里的卡包,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现在就想出去,找到宴家译,把事情问清楚,顺便好好惩治他一顿,让他别再做白日梦,赶紧清醒过来。
可转念一想,现在已经是大晚上了,他一个学生,出去太不安全。
而且就算找到了宴家译,以对方现在急于赚钱的状态,说不定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反而会觉得他一个小孩子不懂事,闹得更僵不说,还会让母亲担心得睡不着觉。
这么一想,晚上出去找他,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纯粹是白费力气。
宴聪又坐回书桌前,继续装卡包,指尖的动作不停,心里却在盘算着自己和宴家译的作息。
他发现,自己跟这个父亲的生活,好像一直是错开的。
他早上七点就出门上学,宴家译要么还在被窝里睡大觉,要么早就不知道跑哪去瞎逛了。
他晚上六点放学回家,宴家译又开始整不回家这一套。
一天下来,两人能碰到面、说上几句话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更别说跟踪他,看他到底在跟什么人接触,做什么事了。
看来,想要查清楚宴家译的行踪,只能等自己不上学的时候。
宴聪忍不住感慨,学生身份虽然能让他安安稳稳地在学校里做生意,不用被太多琐事打扰,还能利用课间、午休的时间拓展销路,但有时候也确实麻烦,处处受限制。
不过幸好,马上就是周末放假的时候了。
到时候,他就能利用周末的时间,好好发挥一下自己之前通过系统学会的跟踪技能,跟在宴家译后面,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那个“方老板”又是何方神圣。
宴聪拿起最后一张卡牌,小心翼翼地塞进卡包,用力按了按封口,确保不会松开。
书桌前的台灯下,一沓封装好的卡包整齐地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小山,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他看着这些卡包,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管是为了系统那 10万块的任务,还是为了让母亲放下心里的包袱,不再活在愧疚里,这个周末,他都必须把宴家译的事查清楚,把这个废物爹从歪路上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