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宴聪回到小区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斑驳的墙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和往常不同的是,客厅的沙发上,竟然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爹宴家译。
宴聪脚步顿了顿,有些意外。
以往这个时候,他爹不是在外头闲逛,就是躲在房间里唉声叹气,极少会这样安安分分地坐在客厅里。
宴家译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依旧是白天那身打扮,只是领口的毛边又有些散开了。
他坐姿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板正,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严肃,可眼神里却藏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甚至还有点隐隐的战战兢兢。
“回来了?”宴家译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语气生硬,刻意装作镇定,可目光却不敢和宴聪对视,飞快地瞟了一眼就移开了。
宴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屋。
很快,母亲就已经做好了晚饭。
饭桌上,饭菜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都是家常的味道。
宴家译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动,眼神时不时飘向母亲,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开口。
整个吃饭过程中,他都异常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怨生活,也没有唉声叹气,只是埋头扒饭,动作略显僵硬。
宴聪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刚才还闪过一丝念头,或许这一次,他爹是真的要不一样了。
可现在看来,终究还是太乐观了。
骨子里的木讷和不善表达,哪有那么容易改变。
吃完饭,宴家译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房间,而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双手交握,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客厅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气氛有些沉闷。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期间没说一句话,也没做任何事,仿佛在发呆,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可最后,他还是默默地站起身,回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宴聪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老样子。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爹了。
死要面子,自尊心比谁都强,心里明明有想法,却从来不肯主动说出来。
现在报刊亭刚租下来,生意还没开始做,没赚到实实在在的钱,他自然不会轻易低头。
估计是想着等以后赚到钱了,证明自己能行,再找机会跟母亲道歉吧。
而且,还得是趁着自己这个儿子不在家的时候。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可容不得在儿子面前示弱。
宴聪倒也不介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爹的性子就是这样,强求不来。
只要他能踏踏实实地把卡牌游戏的生意做好,家里的矛盾自然会慢慢化解。
更何况,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明天卡牌能不能顺利卖出去,生意能不能做起来,都是未知数。
他也在担心,担心计划出纰漏,担心辜负了林愿的信任,更担心拿不到系统的奖励,解决不了家里的困境。
这种忐忑,和他爹心里的不安,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宴聪就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出门,正好看到宴家译的身影匆匆走出家门。
他依旧穿着那件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期待。
客厅里,母亲正在准备早餐,看到他出来,有些纳闷地说道:“你爹今天怎么回事?天还没亮就出去了,比以前上班还积极。”
宴聪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一个馒头。“他是变了,以后可能还会变得更多,妈,你做好心理准备。”
母亲皱了皱眉,眼神里满是疑惑,想再问问细节,可看着宴聪平静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变了就好,变了就好。”
她这辈子没什么奢求,只希望家里能安安稳稳,丈夫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宴家译一路快步走到学校后门,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空气带着几分凉意,却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他掏出钥匙,插进报刊亭的锁孔,转动钥匙,“咔哒”一声,铁门应声而开。
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和昨天的灰尘味截然不同。
他抬眼一看,瞬间愣住了。
只见那张破旧的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东西:几十张卡牌原件,厚厚的一堆用牛皮纸信封包装好的,立马就可以开始进行售卖的卡包,还有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同时还没有装进去的,厚厚的一沓卡牌和牛皮纸信封,旁边甚至还放着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把剪刀。
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不愧是陈老板!”宴家译忍不住感慨出声,语气里满是敬佩,“做事就是靠谱,这才是当大老板的样子!”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卡牌原件,纸质厚实,上面的图案印刷清晰,比他见过的任何卡片都要精致。
心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疑惑。
当初陈老板明明说过,需要三千块的启动资金。
可他这三千块,除了交了一千四百块的租金和押金,剩下的一千六百块还好好地揣在兜里。
这些货物、工具,都是陈老板直接送来的,压根没让他花钱。
这钱到底是怎么算的?
是陈老板先垫付了,还是说这些东西本来就包含在启动资金里?
他琢磨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陈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人,肯定会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自己跟着好好干就行,不用瞎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笔记本上,伸手拿了起来。
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是标准的成人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仔细读了起来,越读心里越佩服。
笔记本里把该做的事情写得一清二楚,连最细微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卡牌复印地址:诚信复印店(若设备故障,可转至迅捷复印店,复印单价一毛五,量大可议价)。”
“牛皮纸信封采购点:城南文具批发市场三号摊位,老板姓王,进购量大可享批发价,每个三分钱。”
“卡包封装注意事项:每包需包含 5张不同卡牌,封装前需检查卡牌是否有污渍、破损,封装后用透明胶带封口,确保整齐美观。”
“售卖价格:每包卡包定价 1元,严禁私自涨价或降价,若遇学生砍价,可赠送一张普通卡牌作为优惠,但需记录在账本上,并且学生问起卡包的种类,你就说只有基础包便可。”
“开店手续:需携带身份证、租赁协议至街道办办理个体工商户临时执照,工本费 20元,3个工作日可取。”
“风险管理:每日营业结束后需盘点货物和现金,锁好门窗,现金尽量存入银行,避免随身携带;若遇城管检查,需主动出示执照,配合检查,不可发生冲突。”
一条条,一项项,写得条理清晰,逻辑严谨,里面还夹杂着不少他听不懂的专业名词,比如“供应链管理”“客户维护”“知识产权保护”等等。
宴家译虽然有些词看不懂,但也能感觉到这份计划书的专业和周全。
他继续往下翻,终于看到了最关心的分成问题。
“盈利分配方案:采用分成制,三七开。”
“乙方(宴家译)占七成,甲方(陈愿)占三成。”
“分成说明:甲方三成收益包含卡牌设计费、版权授权费、前期市场调研成本;乙方七成收益为制作、销售、运营等人工及时间成本回报。”
后面还特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遍:“卡牌的核心价值在于其上的图案设计与版权,而非纸张本身。学生购买卡包,本质是为版权付费,甲方提供核心版权,故参与分成;乙方负责具体执行工作,承担运营风险,故占大头。”
宴家译反复读了几遍,虽然还是有些一知半解,但心里的敬佩之情却已经溢于言表。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难怪陈老板能当大老板,想问题就是周全,连这种他想都想不到的地方都考虑到了。
三成的分成,听起来不多,但人家提供了这么好的卡牌设计,还出了这么详细的计划书,甚至连前期的货物都准备好了,拿三成确实合情合理。
而且七成的分成,对他来说已经不少了。
只要生意好,每天卖个几十上百包,他一个月就能赚不少钱,比在工厂上班强多了。
他越想越激动,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干,不能辜负陈老板的信任!
他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怀里,然后拿起桌上的卡牌原件和牛皮纸信封,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天边的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报刊亭上,暖洋洋的。
远处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学生背着书包走来,说说笑笑,脚步声越来越近。
宴家译赶紧把卡包摆到窗口最显眼的位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生涩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开业了。
而另一边,刚走出家门的宴聪,正沿着街道往学校方向走。
远远地,他就能看到报刊亭的身影,还有那个站在窗口的熟悉背影。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不知道第一笔生意,会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这些精心设计的卡牌,能不能得到学生们的喜欢。
他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目光紧紧地盯着报刊亭的方向。
成败,在此一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