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聪看着方老板和那个年轻男人消失在仓库后的阴影里,并没有选择跟上去。
荒郊野岭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仓库周围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要是真跟上去,万一被发现了,或者不小心掉进哪个废弃的土坑、水沟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心里清楚,跟住方老板也未必能摸清他的老底,反而还可能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倒不如盯着宴家译来得实在,毕竟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根本就和方老板没什么关系了。
既然方老板打算风声紧了就跑路,那让他走就是,反正只要断了宴家译这边的念想,这骗局也就成不了气候。
宴聪定了定神,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
虽然刚才盯着方老板的时候,宴家译已经跑出去挺远了,大概率是跟丢了,但宴聪却一点都不着急。
他太了解这个废物爹了,宴家译就算再蠢,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去找高利贷借钱,最先想到的,肯定是那些沾亲带故的亲戚朋友。
毕竟在这个年代,遇到难处了,找亲戚搭把手,是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
而宴家的亲戚,大多都住在同一个小区里。
这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居住模式,因为经济模式而导致家族观念重,所以亲戚之间挨得近,为的就是平日里能互相帮衬着,谁家有点事,街坊邻居转眼就知道了。
宴聪心里清楚,只要回到小区,在周围转上一圈,肯定能撞见宴家译那副急吼吼借钱的模样。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宴聪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自家小区时,远远就看到宴家译在单元楼之间窜来窜去的身影。
一会儿敲开张大妈家的门,一会儿又跑到二伯家的窗口扒着,一副低眉顺眼、满脸堆笑的样子。
他就站在小区花坛的树荫下,双手插兜,冷眼看着宴家译在那里上演着借钱大戏。
宴家译站在三姑家门口,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三姑,您看我这不是遇到个好生意嘛,就差一万块钱启动资金,您先借我点,等我赚了钱,立马就还您,还多给您买点水果点心。”
三姑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宴家译,眉头皱得紧紧的:“家译啊,不是三姑不帮你,你下岗在家以来,干过什么正经事?我这钱也是省吃俭用攒的,可不敢借给你打水漂。”
宴家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急忙辩解:“三姑,这次不一样,是加盟店,稳赚不赔的,方老板说了,三个月就能回本,半年就能发大财!”
“加盟店?”三姑更是不信,摆了摆手,“我听广播里说过,好多加盟店都是骗人的,收了加盟费就不管了,你可别被人骗了,赶紧回家歇着吧,别瞎折腾了。”
说完,三姑“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宴家译晾在了门外。
宴家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又不死心,转身朝着五叔家走去。
宴聪也没有去管,他知道,就算自己现在冲上去劝阻,宴家译也只会骂他“小孩子懂个屁”,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是在拆他的台,到时候反而闹得不可开交。
与其自讨苦吃,不如任由他去碰壁,反正宴聪的计划里,宴家译能不能借到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他去碰高利贷,只要把这一点守住,其他的都无所谓。
而且,宴家译要是能借到点钱,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宴聪看着宴家译又一次被亲戚拒之门外,然后又垂头丧气的走进一家亲戚家里,这让他短时间应该不会再乱跑,于是转身朝着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走去,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小卖部里,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和日用品,墙上还挂着公用电话,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坐在柜台后嗑着瓜子,看着报纸。
“大爷,给我拿一叠便签纸。”宴聪走到柜台前,指了指货架上的便签本。
大爷放下报纸,从货架上拿了一叠黄色的便签纸递给宴聪:“五毛钱一叠。”
“谢谢大爷,对了,大爷,你那这笔能借我用用吗?”
宴聪接过便签纸,又接过大爷递来的圆珠笔,心里清楚,宴家译手里那张方老板给的便签,就是这种黄色的,颜色一模一样,这也是他特意选这种便签的原因。
他走到小卖部的角落,撕下一张便签,低头想了想,在上面写下了林愿家的座机号码。
做完这一切,他把便签揣进兜里,把笔还给大爷,付了钱,又走出了小卖部,回到了小区里,继续盯着宴家译的动静。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渐渐西斜,小区里飘起了各家做饭的香味,葱花炒鸡蛋的香味、炖肉的香味,混在一起。
宴家译却像是完全闻不到似的,依旧在小区里奔波着,从一楼跑到六楼,从这个单元跑到那个单元,七大姑八大姨的家,几乎都被他跑遍了。
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借到的钱寥寥无几,离一万块的目标差得远呢。
宴家译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甚至连晚饭都不打算回家吃,依旧在小区里转悠着,像是在琢磨着还要去找谁借钱。
宴聪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再不出手,这家伙指不定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于是他迈步走了过去,拦住了宴家译的去路。
“爸,你在忙什么呢?”宴聪开口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宴家译被突然拦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急切的神情,摆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爸现在有点事要忙,你先回家,跟你妈说一声,我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他说着,就想绕开宴聪继续走,显然是不想跟儿子多说。
宴聪却又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爸,看你都满头大汗了,热坏了吧?你把外套给我,我先帮你带回家挂着,省得你拿着麻烦。”
宴家译一听,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他身上的外套确实沾了不少汗,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于是也没多想,一边感慨着:“好好好,我家儿子真是长大了,懂事了。”一边把外套脱了下来,递给了宴聪。
说完,他就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又急匆匆地朝着小区另一头跑去,去找下一个亲戚借钱了。
宴聪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扯了扯,没说什么,只是低头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了那张被宴家译视若珍宝的黄色便签,又把自己写好的那张便签塞了进去,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宴聪拿着外套,转身回了家。
家里,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白米饭,摆在桌子上,正等着他回来。
简单的交代一下那个废物爹的情况,宴聪坐在餐桌前,快速地扒拉着米饭,吃完饭后,他擦了擦嘴,对母亲说:
“妈,我晚上要去同学家一趟,跟他一起讨论学习上的事,可能要晚点回来。”
母亲闻言也没阻拦,只是叮嘱道:“那你路上小心点,别走黑路,记得早点回来。”
“知道了妈。”宴聪应了一声,拿起书包,就朝着门外走去。
他没有直接去林愿家,而是先绕到小区门口的街边,那里有个卖气球的小摊,红的、黄的、蓝的气球,飘在空中,上面印着猫警长、黄瓜娃的图案,都是那个年代孩子们最喜欢的卡通形象。
宴聪走到小摊前,买了一只红色的气球,攥在手里,这才朝着林愿家走去。
宴聪走到林愿家门口,敲了敲门,很快,门就被打开了,林愿探出头来,看到宴聪,先是一愣,又看到他手里攥着的气球,更是满脸疑惑: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我家了吗?怎么又改主意了?还有你手里这气球,是送给谁的?难不成是给我妹妹买的?”
“能先让我进去,借你家电话用用吗?有重要的事。”宴聪说着。
林愿听到这番话,也是点了点头,立马让他走进家里。
宴聪走进来一看,屋内依旧沉寂,看来他的父母依旧死没有回来。
看来,就算是周末,他们的父母也很少在家,家里总是只有林愿和他妹妹林晰梦两个人。
不过这倒也方便了宴聪。
“你到底要干嘛?神神秘秘的。”林愿关上门,凑到宴聪身边,好奇地问道。
宴聪也没卖关子,把宴家译被方老板骗着要加盟,自己偷换了便签号码的事,简单跟林愿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把方老板的号码换成了你家的座机,等会儿我爹打电话过来,我就装成方老板,给他指挥,让他帮咱们做卡牌生意,这样既断了他被骗的路,又能让他给咱们打工,一举两得。”
林愿听完,眼睛都瞪大了,半晌才吐出一句:“牛啊宴聪,你连自己亲爹都算计,也太狠了点吧?”
宴聪有些无语:“什么叫算计?说话真难听,我这是救他,不然他真借了高利贷,咱们家都得跟着遭殃,而且让他干点活,总比在家好吃懒做强。”
林愿摸了摸下巴,又提出了疑问:“可你声音他一听就认出来了啊,我也是个小孩,声音嫩得很,根本装不成成年人,这计划不行啊。”
宴聪正要回答,里屋的门突然开了,林晰梦走了出来。
她看到宴聪,先是礼貌地跟宴聪打了个招呼:“宴哥哥好。”
然后她看到了宴聪手里的气球,又看了看林愿,顿时撇了撇嘴:
“哥,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幼稚,还要宴哥哥特意给你带气球玩?”
林愿顿时急了,连忙辩解:“谁让他带的?我才不要这种幼稚的东西,你别乱讲。”
林晰梦眨了眨眼睛,看向宴聪:“那难道是宴哥哥自己玩的?看着也不像啊。”
林愿也跟着看向宴聪,心里也纳闷,宴聪平时比谁都成熟,怎么会买个气球在手里,实在不像是他的风格。
宴聪无奈地笑了笑,对林晰梦说:“放心吧,这气球不是给你哥的,也不是我自己玩的。”
林晰梦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气球:“那难道是宴哥哥专门买给我的?”
宴聪心里有些无语,刚才还说气球幼稚,现在又期待起来了?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不不,也不是给你的,这样吧,与其解释,不如直接做给你们看。”
说着,宴聪伸手去解气球的绳子,林愿和林晰梦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都想着,这气球放了气,还有什么用?
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宴聪解开绳子后,竟然把气球的放气口对准了自己的嘴,然后轻轻捏着气球,让里面的气体缓缓往嘴里灌。
林愿和林晰梦都看傻了,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几秒,宴聪松开气球,张了张嘴,发出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声音:“你们听听,我现在的声音怎么样?”
这声音和宴聪平时的少年音截然不同,林愿和林晰梦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宴聪见状,就知道这效果还不错。
他又捏了捏嗓子,换了一种更沉稳的声线,继续说道:“那这个声线,听上去是不是更像成年人一些?”
这下,林愿和林晰梦彻底明白了,原来宴聪买气球,是为了用氦气改变自己的声音,模仿成年人的腔调。
林晰梦先是惊讶,随即叹了口气:“看来你们又要忙什么复杂的事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回房间写作业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
林愿则对着宴聪竖起了大拇指:“你小子可以啊,这都能想到,我算是服了。”
宴聪笑了笑,刚想说话,客厅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那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来了!
宴聪和林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紧张和兴奋。
宴聪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捏了捏喉咙,调整好了声线。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宴家译那带着急切和讨好的声音:
“方老板吗?您能不能再宽限我一段时间?我今天跑了一下午,借到了不少钱,但离一万块还有点距离,您再给我点时间,我保证明天一定凑齐!”
宴聪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好笑,随即缓缓张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