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府别院，连铺地的砖缝里，似乎都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铜臭味。

　　马车刚停稳，一阵清脆的笑声就从门里飞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团鹅黄色的身影，像个刚出笼的小鹌鹑，蹦蹦跳跳地窜到了林峰跟前。

　　“林峰哥哥！你可算来了！”

　　金宝儿手里托着个巨大的红漆描金盘，上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各式点心，甜腻的香味混合着她身上那股昂贵的熏香，扑面而来，“饿了吧？我让厨房做了十种口味！桂花糖蒸栗粉糕、如意卷、千层酥……”

　　她一股脑地把盘子往林峰鼻子底下凑，也不管他接不接得住，顺手拈起一块糖糕，不由分说地塞进林峰手里。

　　林峰只觉得指尖一暖，触碰到了她那细嫩的手指。

　　【接触判定成功】

　　【目标：金宝儿】

　　【发动能力：共情之触】

　　眼前的金碧辉煌瞬间褪色，变成了一个空旷得有些吓人的大厅。

　　只有六七岁大的金宝儿，费力地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红木匣子，跌跌撞撞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匣子盖没扣严，金灿灿的金叶子像流水一样从缝隙里漏出来，洒了一地。

　　小女孩献宝似的把匣子举过头顶，声音奶声奶气，透着讨好：“爹爹！宝儿把所有压岁钱都搬来了，爹爹爱这个吗？”

　　高背椅上，那个埋首账本的男人连头都没抬，手中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冷冰冰地扔下一句：“放那儿就行，别挡光。”

　　画面里，小女孩举酸了胳膊，慢慢把匣子放下。

　　一块她在路上咬了一半的糖糕，不小心掉进了那堆金叶子里，瞬间沾满了金粉，再也分不清哪是吃食，哪是铜臭。

　　直到天黑，那男人也没看她一眼，更没去捡那块糖糕。

　　画面破碎。

　　林峰捏着手里这块精致的糖糕，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纹路，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这哪是糖糕，分明是一块用金粉糊住的寂寞。

　　“怎么不吃呀？”金宝儿歪着头，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着，笑得天真烂漫，“不好吃吗？那我让人倒了重做！”

　　“太甜了。”林峰没有吃，反手将糖糕收进袖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藏一块无价之宝，“留着晚上想家的时候再吃，有点念想。”

　　金宝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种程序化的、招牌式的甜笑像是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藏着的茫然。

　　想家？

　　在这堆金砌玉垒的福窝里，谁还需要想那个破烂家？

　　但她很快又拍起手来，笑声清脆得有些刺耳：“那你今晚想我就好了呀！想家多没意思！”

　　话是这么说，可林峰分明看见，她眼底那点光亮黯了下去，像根快燃尽的蜡烛。

　　这丫头，看着傻白甜，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所有的笑脸，都是标好了价码的。

　　午后，日头正毒。

　　林峰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金府管家领到了后院的一处地窖入口。

　　“金家试婿，唯财是验。”

　　管家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说话像算盘珠子落地，没有半点温度，“老爷说了，林公子既要入赘，若是连钱都数不明白，那就是个废人。这底下金库里有一堆散钱，请公子下去清点。限时两个时辰，报不出准数，或者错一枚，罚一鞭。”

　　随着厚重的铁门轰然开启，一股陈旧的金属腥气扑面而来。

　　这哪里是金库，分明是个铁笼子。

　　四壁都是手腕粗的精铁栅栏，唯一的出口被锁死。

　　中央的一座石台上，铜钱堆积如山，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林峰走下台阶，目光扫过四周。

　　这地方设计得极其刁钻，既是金库，也是囚牢。

　　但他没急着去数钱，而是绕着那几根承重的石柱转了一圈。

　　在第三根立柱贴近地面的阴影里，他看见了一道不起眼的刻痕。

　　这刻痕极新，还带着石屑，形状像个残缺的半圆。

　　林峰心头猛地一跳。

　　这位置……和前夜在白蝶衣那里看到的“子午线”暗记，虽然方位不同，但若将这五府别院看作一个整体布局，这刻痕恰好是那条线的延伸点！

　　白家那个女人，手伸得够长的。

　　正思索间，铁栅栏外传来监工不耐烦的催促声：“还有一个半时辰！”

　　林峰收回心神，装作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扑向那堆铜钱山。

　　手掌重重拍在冰凉的铜钱上，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借着这个姿势，将掌心紧紧贴在铜钱堆的深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

　　【目标残留气息捕获】

　　嗡——

　　脑子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林峰咬紧牙关，强忍着那股眩晕感。

　　眼前的铜钱山扭曲变形，光线变得昏暗。

　　那是昨夜。

　　小小的金宝儿独自坐在高高的铜钱堆顶上，像个守着孤岛的女王。

　　她手里拿着一块早就冷透发硬的糖糕，一边机械地啃着，一边把铜钱一枚枚扔进面前的铁桶里。

　　“当啷、当啷……”

　　声音空洞又单调。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九万九千……”

　　她数得很认真，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爹爹说钱是最忠诚的，只要数对了，它们就永远是我的。可是……谁来数数我呢？”

　　“我值多少钱呀？”

　　画面戛然而止。

　　林峰撑着身体站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铜钱上，瞬间蒸发。

　　【信息筛选成功，捕捉关键词：孤独、数字仪式、渴望被看见】

　　【共情之触熟练度+5】

　　【警告：精神负荷已达临界值，当前负荷89%】

　　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电钻在里面疯狂搅动。

　　林峰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恶心感压回喉咙里。

　　他没再数，而是随便抓起一把铜钱，又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时间到！”

　　监工大步走下台阶，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数完了吗？报数！”

　　铁栅栏外，金宝儿不知何时也来了，正趴在栏杆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林峰哥哥，要是数错了，这鞭子可是沾了盐水的哦，很疼的！”

　　林峰拍了拍手上的铜锈，转过身，目光穿过那些冰冷的铁条，直直地落在金宝儿脸上。

　　“金小姐，十万铜钱我已点完。”

　　他的声音平静，在空旷的金库里甚至带了点回响，“不多不少，正好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

　　全场瞬间死寂。

　　管家眉头一皱，刚要呵斥，金宝儿已经跳了起来：“胡说！明明是整十万！管家早就封存好的，怎么可能少一枚！你就是没数完瞎蒙的！”

　　她抓着栏杆，小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来人！给我打！狠狠地打！”

　　监工狞笑着举起了鞭子。

　　“慢着。”林峰抬手制止，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笃定，“确实少了一枚。那一枚，就在金小姐左脚那双绣花鞋的鞋底缝里。”

　　金宝儿愣住了，那张牙舞爪的动作僵在半空。

　　“那是你昨晚坐在这堆钱山上数钱时，不小心卡进去的。”林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了些，“今早换鞋的时候，它掉在了东厢房的门槛下面。那是枚开元通宝，背面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对吗？”

　　金宝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裙摆，那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周围的仆人们面面相觑，管家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见鬼的表情。

　　这事儿除了贴身伺候的丫鬟，谁能知道？

　　更别说连铜钱背后的缺口都说得一清二楚！

　　林峰看着她那惊慌失措如同小兽般的眼神，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半块一直没舍得吃的糖糕。

　　他走到铜钱山前，将那半块软塌塌的糖糕，轻轻放在了那堆冰冷的金属顶端。

　　“这一枚‘钱’，我替你补上。”

　　那一刻，金库里静得只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块普通的糖糕，压在十万铜钱之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重若千钧。

　　金宝儿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死死盯着那块糖糕，眼眶迅速泛红，却倔强地仰着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是拿钱来填她的手，而是拿心来填她的洞。

　　“哼……算你过关！”

　　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跑，那鹅黄色的背影显得有些狼狈，像是落荒而逃。

　　【共情之触熟练度+7】

　　【当前等级：C】

　　【解锁新特性：微表情捕捉】

　　脑海中的面板疯狂闪烁，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林峰感觉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腥甜。

　　他背过身，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去鼻血，倚在冰冷的石柱上闭目养神。

　　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林峰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弧度。

　　他知道，这用黄金铸成的心防，裂了。

　　第五日夜，一顶软轿悄无声息地将林峰抬进了白府别院。

　　这院子静得有些诡异，没有灯笼，只有惨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推开门，屋内陈设如旧，甚至连桌上那杯茶的位置都没变过，仿佛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

　　只是，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味里，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