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帝姬寝殿的假凤虚凰局
马车还没停稳,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脂粉味就先钻进了鼻腔。
和白府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墨香不同,赵家别院连地砖缝里都透着一股金钱发酵后的腐朽味。
林峰揉了揉仍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昨夜透支精神力的后遗症像把钝刀子在脑仁里来回锯。
他深吸一口气,撩帘下车。
映入眼帘的不是门房,而是两排身着轻纱、若隐若现的侍女。
轻纱薄得不像话,晚风一吹,全是白花花的肉色。
“林公子,请。”引路的嬷嬷笑得脸上的粉直往下掉。
穿过九曲回廊,步入寝殿,熏香浓得几乎能呛死人。
正中央那张足以睡下五人的紫檀软榻上,赵灵萱斜倚着苏绣引枕,一只脚也没穿鞋,莹白的脚踝上挂着串赤金铃铛,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叮当作响。
“听说昨晚白家的火,是你灭的?”
她手里把玩着一支玉如意,眼皮都没抬,声音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本宫这儿没火可救,倒有个更大的难题——”
她抬手一挥。
两名宫娥捧着一只锦盒上前,盖子揭开,里面是一对成色极佳的龙凤双佩。
“外面都在传,入赘五家是九死一生。本宫心软,不想看你死。”赵灵萱微微直起身,那双桃花眼终于扫向林峰,笑意却未达眼底,“这玉佩给你个机会。谁能让本宫这一刻动了情,哪怕只有一丝,今晚这正房,你就住下了。免得再去受那四家的鸟气。”
四周的侍女低头窃笑,眼神暧昧地在林峰身上打转。
林峰站在原地没动。
动情?
怕是动刀子吧。
这位帝姬的手指修长,指甲染着艳红的蔻丹,看着不像抚琴的手,倒像是一双随时能掏出人心肝的利爪。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圣谕到——!”
尖细的嗓音刺破了殿内的旖旎。
周德全大步闯入,身后跟着四个凶神恶煞的禁军。
他手里并没有圣旨,只有一副卷轴。
“奉旨稽查赘婿品行!”
周德全盯着林峰,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有人举报,昨夜赵府后园凉亭,有人目睹林峰私会帝姬,举止亲昵,秽乱宫闱!按《试婿令》,私通者,斩!”
“哗啦”一声,卷轴展开。
画工极佳。
画上月色朦胧,一男一女在凉亭相拥。
男的侧脸赫然是林峰,女的身形衣着,正是眼前的赵灵萱。
林峰气笑了。
昨晚这个时候,他正在白家秘阁里和火神爷抢命,这画上的人若是他,那白家那个满脸烟灰的是鬼?
“赵灵萱,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林峰没理会周德全,反而看向榻上的女人。
赵灵萱掩唇轻笑,眼神无辜极了:“呀,周公公这画画得真好。林公子,你昨晚……真来过?”
这就是个连环套。
周德全是刀,赵灵萱是那个递刀的人。
她根本不需要林峰“动情”,她只需要一个借口,把这个可能搅乱局势的“赘婿”处理掉。
“画影为凭,铁证如山!”周德全狞笑着挥手,“拿下!”
两名禁军拔刀上前。
“慢着。”
林峰不退反进,两步跨到软榻前。
那股混杂着危险气息的幽香扑面而来。
“你要做什么?”周德全厉喝。
“我不做什么,只是这画太美,我想看仔细些。”
林峰嘴上说着,身体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往前倾了倾。
指尖看似无意地擦过赵灵萱垂在榻边的流苏穗子。
这是她贴身之物。
【接触判定成功】
【精神负荷:95%……警告,极度危险】
脑海中那是撕裂般的剧痛,林峰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
眼前景象瞬间扭曲。
画面里,昏黄的烛光下,赵灵萱披散着头发,手持画笔,正对着铜镜描摹自己的身形。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某种恶毒的快意。
“记住。”画面里的她将画轴扔给周德全,嘴角噙着冷笑,“要像,但不能真。太真了,就没意思了。我要看这只猴子,在必死的局里怎么跳。”
画面破碎。
林峰猛地回神,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就是真相。
她在试探,用命在试探。
“周大人。”林峰转过身,脸上那种紧绷的神色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戏般的嘲弄,“你说我私会帝姬,这画就是铁证?”
“自然!”
“那这画师的水平,未免太次了些。”林峰踱步走到画作前,伸手指着画中背景那一角不起眼的槐树枝头,“各位请看。”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聚拢过去。
“这槐树叶子,画的是五瓣齐整,青翠欲滴。”林峰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可赵府后园那株老槐树,因为遭了‘金丝虫’的祸害,今年新发的叶子全都被啃去了半个尖儿,只有四瓣半。”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周德全:“周公公,你让人造假陷害我之前,是不是该先去园子里数数叶子?”
周德全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灵萱。
他是按赵灵萱给的底稿找人临摹加上的背景,哪知道还有这种鬼细节!
“哦?”
软榻上的赵灵萱终于坐直了身子,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的戏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亮光。
她赤足落地,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画前,凑近看了看那片叶子。
其实那树叶极小,根本看不清是几瓣。
林峰在赌。
赌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姬平日里根本不会去数叶子,也赌她在被揭穿“造假”的瞬间,会为了皇家的体面选择弃车保帅。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周德全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瞬间肿起。
“混账东西。”赵灵萱甩了甩手,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拿着本宫的印签进来,就为了演这一出栽赃陷害的戏码?谁给你的胆子?”
“殿下!殿下饶命!是奴才猪油蒙了心……”周德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想辩解那是您的画,可对上赵灵萱那双满是杀意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黑锅,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几个禁军见风使舵,立刻拖着死狗一样的周德全往外走。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那些看热闹的侍女早已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精彩。”
赵灵萱转过身,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她忽然欺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林峰,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她吐气如兰,手指轻轻划过林峰的胸口,“看来那四瓣半的叶子,是你随口胡诌的吧?”
林峰没有躲。
他在等这个机会。
刚才的接触只读到了表层的恶意,还没读到她真正的底牌。
“殿下过奖。”林峰顺势抬手,借着要把那个装玉佩的锦盒推回去的动作,指尖闪电般扣住了赵灵萱纤细的手腕内侧。
这是脉门。
赵灵萱眼神一凛,刚要发作。
【深度共情触发】
【精神负荷:99%……临界值突破】
林峰的视线瞬间黑了一半,鼻腔里热流涌动。
但在那无边的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正死死扼住赵灵萱的咽喉。
那是来自皇权的威压。
画面一闪而过:祁王的密信压在她的妆台上,上面只有一行字——“五姓若合,帝姬当殉”。
她不是那个执棋者。
她也是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可怜人。
她刚才的试探、陷害,甚至那份恶毒,都是演给这府里无数双眼睛看的伪装。
她在怕,怕林峰真的是太子的人,那样只会加速她的死亡。
林峰的手指触电般收回。
他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这一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赵灵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这个男人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高高在上的帝姬,倒像是在看一个落水的同伴。
那种眼神,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殿下。”
林峰声音沙哑,强忍着脑中炸裂般的剧痛,“别人怕你太聪明,我却怕你……不够狠。”
说完,他没再看那对价值连城的玉佩一眼,也没看赵灵萱那张瞬间凝固的脸,转身踉跄着向外走去。
赵灵萱僵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她才缓缓攥紧了拳头,尖锐的指甲刺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不够狠吗……”她喃喃自语。
出了正殿,冷风一吹,林峰只觉得天旋地转。
鼻血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滴在回廊的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还是太勉强了。
连着两天高强度透支,他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前面就是偏院的月亮门,只要跨过去,就能暂时安全。
林峰扶着柱子,眼前的一切都在重影、扭曲。
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意识断片前的最后一秒,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和昨晚白家那个女人的味道,竟该死的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