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战神倒下的那一秒
这哪里是给人住的新房,分明就是个半死半活的行军帐。
屋里没有凳子,只有两个练功用的石墩。
床也不是那种挂着红罗帐的软榻,而是一张硬邦邦的榆木板,上面连层褥子都没铺,只卷着一床发灰的粗布薄被。
墙上没挂字画,倒是挂着一把开了刃的军弩,泛着幽幽的冷光,箭头直指床头。
林峰才迈进去一只脚,柳如烟就到了。
她连甲胄都没卸,那身暗红色的皮甲上还带着没擦净的泥点子。
她没看林峰,自顾自地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条湿帕子擦拭着手里的重剑。
“柳家的饭,不养闲人。”
柳如烟的声音比这屋里的陈设还要硬,“不管你在白家是个什么模样,到了这儿,你就是个新兵蛋子。从今日起,早晨背着沙袋跑十里路,中午站桩一个时辰,半夜守岗两刻钟。完不成的,就没饭吃。”
说完,她手腕一抖,扔过来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林峰下意识接住,手腕猛地往下一沉,差点脱臼。
是个沙袋,里面装的不是沙,而是铁砂。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沙袋系在了腰上,试着走了两步,脚步沉重,但他脸上没露半分难色。
这年头,想吃软饭,也得有一副铁打的好牙口。
门口候着的柳嬷嬷冷着那张像风干橘皮一样的老脸,把一套粗布短打扔在石墩上:“换上。别指望拿你那套酸腐书生的做派来哄小姐开心,在这院里,只有流血的和流汗的,没有动嘴皮子的。”
林峰刚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闷响。
咚、咚、咚。
鼓声只有三下,却像是直接锤在了人的心口窝上。
正背对着他擦剑的柳如烟动作猛地一僵。
那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的信号。
“咔嚓”一声脆响。
林峰眼皮一跳,只见柳如烟手里那只用来润剑的粗瓷茶盏,已经被她生生捏成了碎片。
茶水混着瓷片渣子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也不知道有没有混着血,但她像是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着北边的窗户,那眼神,像是一匹闻到了血腥味却被锁在笼子里的孤狼。
林峰不动声色地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把到了嘴边的寒暄咽了回去。
这女人,病得不轻。
三更天,老天爷像是发了疯,暴雨倾盆而下,把屋顶瓦片砸得噼啪作响。
林峰按照军令,披着蓑衣站在廊下值守。
雨水顺着斗笠流进脖子里,冰得人骨头缝发疼。
突然,正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柳如烟连伞都没撑,披散着头发,提着剑就冲进了雨幕里。
林峰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演武场上一片泥泞。
柳如烟像是着了魔,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疯狂挥剑。
她的招式很猛,每一剑都带着要把空气撕裂的狠劲,但却乱得一塌糊涂。
脚步虚浮,呼吸急促,有好几次剑锋都险险地擦过她自己的小腿。
这不是练剑,这是在拼命。
柳嬷嬷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廊檐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发抖,却硬是不敢迈出去半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轰隆——”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惨白的电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柳如烟像是被这雷声抽走了魂,脚下一软,整个人踉跄着栽倒在地,那把视若性命的重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泥水里。
林峰没多想,本能地冲了过去。
“小心!”
他在柳如烟膝盖砸向地面的瞬间,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肘。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铁甲下温热皮肤的一刹那,脑海中那个沉寂了一天的面板猛地一震。
【接触判定成功】
【目标:柳如烟】
【发动能力:共情之触】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钻进林峰的大脑。
冷得让人绝望。
眼前的雨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大雪。
视线变成了刺眼的红与白。
北境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小校尉,半个身子都被埋在雪窝里,胸口插着一支断箭,嘴里涌着血沫子,绝望地向着高坡伸出手。
“将军……别丢下我们……”
“将军……下令啊……”
而视角的主人——柳如烟,就站在高坡之上,手里的令旗举在半空,颤抖着,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敌军太强,也不是因为粮草断绝。
是因为犹豫。
因为那一瞬的优柔寡断,为了救一队斥候,她错过了最佳的合围时机。
画面破碎,只剩下三千将士被铁骑碾碎的哀嚎,和那个小校尉死不瞑目的眼睛。
林峰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那种窒息的愧疚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看着面前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女战神,他脑子一热,那句真心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那不是你的错!仗不是一个人打的!”
这句话就像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开关。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是水。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暴涨出骇人的杀意,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被踩中了痛脚。
“你懂什么!!”
她一声厉吼,反手抓住林峰的衣领,一股蛮横的怪力传来。
林峰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院墙上,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头一甜,一丝鲜血溢出嘴角。
柳如烟的手死死卡着他的喉咙,指节泛白,只要再稍微用力一点,林峰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小姐!住手!”
柳嬷嬷终于冲进了雨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他是……这么多年,唯一敢碰您的人啊!”
柳如烟的手僵住了。
她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在杀意和迷茫之间疯狂挣扎。
林峰强忍着剧痛,并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抹掉了嘴角的血迹,目光平静地穿过雨幕,直视着柳如烟那双混乱的眼睛。
“若真无情,你就不会每夜来这儿挥剑到天明,像个疯子一样折磨自己。”
林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在雨声中却异常清晰,“想杀我就动手,杀了我,那三千个冤魂就能闭眼了吗?”
柳如烟瞳孔骤缩,像是被这一句话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卡在喉咙上的手颓然松开。
林峰靠着墙滑落下来,大口呼吸着混杂着泥腥味的空气。
脑海中面板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共情之触熟练度+5】
【当前等级:D】
【警告:精神负荷累积,当前负荷值30%】
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像是有针在扎。这是能力反噬的先兆。
林峰撑着墙壁站直身体,捡起地上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
他没再看柳如烟一眼,转身朝着廊下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背影却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跌倒,自己爬起来。我惜命,不会再扶。”
说完,他走进了黑暗中。
暴雨依旧如注。
柳如烟伫立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掐过林峰脖子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十年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扒开了那层血淋淋的伤疤,看穿了她深藏在心底的溃败。
第三日清晨,雨过天晴。
林峰拖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身子,站在了一扇朱漆大门前。
这里没有肃杀的兵器架,也没有要人命的军弩。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兰气息,便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苏府别院。
林峰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静心”二字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刚出了狼窝,又要进狐狸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