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变
“地龙翻身?”
黄巢目光锐利,在单柯脸上定了定,又缓缓扫过他身后几名随从。
“何时发生的事?”
单柯被这骤然凝重的气氛一慑,小心答道:“回、回将军,地龙翻身已有三日。”
“我等是拼尽全力,才得以驶来考城求援…”
黄巢未置可否,转而望向自沣标:“自县令,这几日城中鸡犬、牲畜,可有异状?”
自沣标垂首细思片刻,应道:“将军明察,三日前确有鸡鸣、犬吠不止,井水浑浊,城外水势也曾有异常翻涌。”
黄巢微微颔首,似暂且信了这说法。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单柯身后几个仆人时,忽地一凝。
其中一人脖颈侧边,隐约能看见半寸新鲜的血痕。
再细看眼前这七八人,又望了望远处水面上,那三艘孤零零的小船,黄巢眉头骤然锁紧。
他忽地抬手,指向那脖颈带伤的仆从,冷声下令道:“扒了他的衣服!”
这命令来得突兀,自沣标听得脸色一白,瞥了眼面身前白白胖胖的单柯,没来由地想起某些,令人作呕的传闻,脚下不由得悄悄退了半步。
庄丁却不管这些,闻令即动。
两人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仆从的衣领,便要撕扯。
“不!别…别扒我衣服!”
那仆从脸色惨白,死死攥住领口踉跄后退。
单柯也猛地反应过来,急转身想要开口:“将军,不要…”
“嗤啦”一声,粗麻布衣已被粗暴扯开。那仆从被推倒在雪地里,衣内填塞的麻絮、碎布被寒风卷起,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众人目光齐落,皆是脸色一变——只见那仆从裸露的胸膛与脊背上,赫然交错着十几道,皮开肉绽的鞭痕,血迹犹新。
单柯眼见事情败露,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失魂落魄地跌坐在雪中。
黄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寒声道:“把他们所有人的衣服,都给本将扒了!”
庄丁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不容分说,便将剩下几人的衣物尽数扯落,连瘫软在地的单柯也被拽起,剥去外袍按倒在雪地里。
自沣标此刻便是再迟钝,也彻底明白了。
他强压着被愚弄的怒火,上前一步,抬脚便踹在单柯肩头,厉声呵斥:“大胆单柯!竟敢伙同贼人,设局欺瞒黄将军!”
单柯被踹得一个趔趄,随即翻身跪倒,以头重重叩击冰冷的雪地,朝黄巢哀声哭告:“将军!求将军救命啊!救救我单家上下一十三口老小性命!”
单柯抬起头,脸上已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我等从襄邑县逃出来,路过浮岗山时,遭了大股山匪劫掠!钱财、货物,连同我家中妇孺老弱,尽数被扣在山上!”
“我们几人…也是受尽折磨,才被匪徒放出…”
“山匪会有这般好心,平白放你们活路?”
自沣标双目圆睁,满脸怒容地哼了一声,“还不将实情一一道来!”
单柯偷眼望去,只见黄巢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刀,心知若再有任何隐瞒,恐将有灭顶之灾。
他把心一横,嘶声道:“山匪岂能有好心!匪首要我等,前来考城县…求取援兵!”
单柯畏惧地瞥了自沣标一眼,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他们说…说,考城县粮草充裕,自大人您…您又素来爱民如子,听到地龙翻身、邻县遭灾的消息,必会发兵救援…”
“只要援军一出城,他们便会在半路设伏,继而趁虚来袭夺考城!他们还承诺…只要自大人您领兵出城,便放还我单家亲眷…”
单柯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自沣标虽自诩文人涵养,此刻也气得面色涨红,指着单柯的手都在发抖。
“山匪这等鬼话,你也敢信!竟还有脸来此行骗!若非黄将军明察秋毫,本官岂不中了尔等奸计,陷满城百姓于危难!”
单柯连连叩首,额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痕。
“小人罪该万死!实是亲眷性命悬于贼手,不得不从啊!求将军、求大人开恩,救救我一家老小!”
黄巢冷眼看着卑微乞怜的单柯,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讥诮。
“为虎作伥,与歹徒同罪,已是万死之罪。你可曾想过,若山匪奸计得逞,考城县失守,又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尔等犯下这等足以夷族的大罪,本将…为何要救你一家?”
单柯听了手脚冰凉,直愣愣地跌坐在雪地里。
下一刻,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猝然跪倒叩首,声音嘶哑而绝望。
“小人知罪!小人罪该万死!只求将军念在无辜妇孺的份上,施以援手…小人愿当场自裁,以死谢罪!”
眼见他再磕下去真有性命之忧,黄巢忽地抬脚抵住单柯肩头,止住了他的动作。
眼下,单家的纺织技艺,他还没得到,这人若真死了,岂不是又要落空?
“我要一个死人何用?”
黄巢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应当明白,我留你到此刻,所为何事。”
单柯被仆从搀扶着抬起头,鲜血顺着额头滚落,流入眼眶、模糊了他的半边视线。
听到黄巢的暗示,单柯死死咬着牙关,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
襄邑县已沦为泽国,单家经营百年的工坊、染坊毁于一旦…
如今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麻布、锦缎的印染、编织工艺…
可这些东西,乃是单家布坊,百年传承的辛密,六代人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徒的祖宗基业。
单柯一旦把这东西拿出来,也就算彻底断了单家的传承…
见单柯在挣扎,知道想让他拿出传承,不是那么容易的,黄巢索性转过身去,缓步走向城墙。
“既然你不愿舍弃祖宗传承,我也不逼你,你就带着祖宗传承,去地下跟妻儿老小团聚吧。”
“黄丙,将他们挂在城头三日,以警世人!”
“任何胆敢图谋考城县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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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