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圣母自沣标
“将军!将军——!”
眼见黄巢转身要走,对自己凄厉的呼喊置若罔闻,单柯顿时慌了神。
他双膝在巨石上逡巡,想追上去,却被庄丁冰冷的枪尖抵住胸口。
“将军!单柯愿献出家族百年传承秘法!只求将军仁慈,救我一家老小于水火啊,将军——!”
自沣标听着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去,只见单柯形容凄惨,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他鼓起毕生勇气,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黄巢的裈甲。
“黄将军…您看,这…”
黄巢脚步一顿,淡漠地侧过头,目光扫来。
自沣标对上那毫无波澜的眼神,脸色瞬间一白,手像是被烫到般缩了缩,却又硬生生止住。
他咽了口唾沫,挺直了因常年伏案而微驼的脊背,颤音道。
“将军!即便您怪罪,下官…下官也要说!”
“浮岗山在考城县辖境之内!单家百姓于我县境遇匪,下官身为本地父母官,便有守土安民、清剿匪患的责任!”
自沣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黄巢深深一揖。
“下官恳请将军恩准,某愿带领考城现有守备兵勇,前往浮岗山剿匪,解救被困百姓!”
黄巢看着他,又瞥了一眼,远处绝望的单柯,突然冷笑一声,抬手指着自沣标的鼻子。
“明知道是陷阱,你还要往里面跳?那山匪对你这份‘爱民如子’的脾性,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说完,黄巢不再理会他们,甩袖就要离开。
自沣标被他呵斥得浑身一抖,却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倔劲。
他快走两步,再次挡在黄巢身前,灼灼目光毫不避让,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酸腐架势,再次躬身。
“请将军恩准!”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耿直书生样,黄巢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把他捆了,挂在城头上吹吹冷风,好叫他清醒清醒。
“冥顽不灵!”
黄巢懒得再费唇舌,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朝城上角楼走去。
自沣标被推得一个趔趄,想到单家妇孺,可能还在匪窟中受苦,而黄巢如今是此地最高长官,没有他的军令,自己一兵一卒也调不动,只能一咬牙,踉跄着再次跟了上去。
“将军!将军,您听下官一言…”
…
单柯在仆从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跌坐在雪地里,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周围的庄丁不由分说,粗暴地将他及几名仆从架起来,往城墙方向拖去。
“放…放开我!”
单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
押着他的庄丁毫不客气,一记肘击打在他肋下,低喝道,“老实点!”
单柯顿时痛得蜷缩起来,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
…
黄巢径直登上城头角楼,朝黄丙抬了抬下巴。
黄丙会意,插手一礼,无声退下安排去了。
自沣标气喘吁吁地,追到角楼门口,双手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将、将军…您等等下官…”
黄巢转过身,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这个一路追来的县令。
没想到这人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骨子里竟如此执拗。
黄巢板起脸,语气森然道。
“他们与你非亲非故,你如此坚持,就不怕本将动怒,即刻革了你的官职,贬为庶民?”
自沣标闻言,面色变幻数次。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仔细地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袍袖抚平,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庄重。
“为官一任,便当庇佑一方。匪患在我县境,百姓遭难,下官身为父母官,若因惧祸而袖手旁观,日后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又有何颜面对考城百姓?此心不安,吾夜不能寐!”
自沣标再次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剿匪安民,职责所在!下官…再请将军恩准!”
黄巢心中暗暗摇头。自沣标这般“圣母”心肠,若在太平年月,或许真能成为一地贤吏,造福乡里。
可惜,这是即将崩塌的动乱年月,他这般心性,往往死得最快。
“来人!”
守在门外的亲卫闻声,立刻插手入内:“请将军吩咐!”
黄巢指着依旧保持躬身姿势的自沣标,冷声道。
“把他带下去,单独看管起来。让他好好冷静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自沣标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他本以为一番慷慨陈词,多少能打动黄巢,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禁闭。
“黄将…”
二柱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踏步上前,一手抄起他的后腰,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干脆利落地捂住他的口鼻,像扛米袋似的,将他一把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带出了角楼。
“唔!唔唔—!”
挣扎的闷哼声迅速远去。黄巢的耳根终于清静下来。
黄巢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苍茫的雪原与浑浊的江水,无奈地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他算是见识到了,古人说的文死谏,到底是个怎样的场面了。
就自沣标这执拗的性格,在不动用铡刀的情况下,自己还真拿他没办法。
这些儒生为了心中的一点儿信念,那是真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
“少爷,一切准备妥当了。”
黄丙掀帘而入。
他已全副披挂,戴上了兜鍪,额前那簇鲜红的缨穗,在门隙卷入的寒风中烈烈飞扬。
“嗯。”
黄巢收敛心神,走到桌前。
单家这个现成的布商巨贾摆在面前,黄巢说不动心是假的。
他之所以没立刻答应出兵,反而将单柯等人,悬挂在城头示众。
正是要做给暗处的山匪看——考城县,绝不会屈从于任何威胁!
考城城高池深,兵甲粮草充足,在周遭地界,算得上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山匪若真有正面强攻的实力,早就挥兵来犯了,何须设计诱骗守军出城?
多半是山匪,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又恰好撞上逃难至此的单家,才临时起意,想赌这一把。
黄巢笃定,此刻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必定有匪寇的眼线,正盯着考城的一举一动。
将单柯几人示众,便是要彻底掐灭山匪的妄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