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李贵，黄巢转过身来，看向还站在堂中的黄宗旦。

　　老爷子从方才起，就一直捧着那道圣旨，两只手托着金丝银箔，像是托着价值连城的瓷瓶，生怕摔了、碰了，连指节都不敢用力弯。

　　“爹。”

　　黄巢走回案前，拿起茶碗灌了一口凉茶，“海州这边的倭奴之患，交给我，黄河大堤的事儿……您看？”

　　黄宗旦抬起头，嘴角的弧度，从接旨那一刻，起就没收住。

　　但，儿子还在跟前，他只能端着当爹的架子。

　　可，那双眼睛，早就把他出卖了。

　　黄宗旦这辈子，贩私盐起家，攒下了万贯家财，打下了三州之地，可说到底，他骨子里，还是个沂州小地主。

　　他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裂土封王，而是想让儿子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融入歧视商人的，上层官僚体系。

　　现在好了，不用考，圣人直接把功名，送到了儿子手上。

　　河南道水、陆安抚使，全权总揽河南道境内，修补堤坝的大事。

　　他捧着这道圣旨，恨不能现在就抱着，亲上两口。

　　“巢儿，你就放心吧！”

　　黄宗旦挺直了胸膛，把圣旨在手里换了个姿势，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胸脯。

　　“这拦河大坝，保证给你造得漂漂亮亮！”

　　黄宗旦越说越来劲，嗓门也越来越大，“别说只有一个百丈长的缺口，就是再长十倍，给我一年时间，也能把它给堵上！”

　　黄巢看着老爹，指点江山的模样，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精光，然后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是黄宗旦的儿子，老头子心里拨的是什么算盘，他还能不知道？

　　看老黄这架势，不把东都府库给搬空，都对不起这道圣旨上“由尔调度支用”这几个字。

　　“爹。”黄巢把茶碗往案上一顿，“您可收敛一点儿，别贪得太狠了。”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

　　黄宗旦眼睛一瞪，两道花白的眉毛竖了起来，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要多正气有多正气。

　　“什么贪不贪的，你爹我是那种人吗！”

　　黄巢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黄宗旦被他看的心虚，干咳了一声，把圣旨往怀里收了收，换了个义正词严的语气。

　　“我那是带着大家共同富裕！难不成，请人干活，不发工钱？”

　　“皇帝都不差饿兵，我好意思不拿属于自己的那份？”

　　黄宗旦说到属于自己，这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还拿手指点了点案面。

　　“再说了，你知道修一次黄河堤坝，能捞多少油水吗？”

　　黄宗旦往前凑了凑，眼睛里的精光又冒了出来，“有了这些资粮，别说只是眼前的倭奴，你就是打到东瀛本岛，也足够来三个往返！”

　　黄宗旦越说越得意，伸手没好气的点了点黄巢的脑袋，“再说了，这些东西，还不都是给你小子积攒的家底！你爹我一把年纪了，还能花几个钱？”

　　黄巢抬手把老爷子的手拨开。

　　修河堤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是天底下，油水最厚的差事之一，从朝廷拨下来的钱粮物资，经过层层卡、拿，真正落到河堤上的，能有一半就算老天开眼了。

　　老黄不去捞，别人也会捞。

　　别人捞了，河堤照样修不好，钱照样花个精光。

　　还不如让老黄去捞。

　　至少，老黄捞完之后，剩下的钱，是真的会花在河堤上。

　　“爹。”黄巢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你可别给我，弄出个豆腐渣工程。到时候，让世人骂的我们没法做人。”

　　“豆腐渣？”

　　黄宗旦愣了一下，没听懂这个词，但“骂的没法做人”他听懂了。

　　他把手里的圣旨，往案上一放，脸上嬉笑怒骂的表情退了下去，换上了一张，黄巢很少见到的，近乎严肃的面孔。

　　“巢儿！你爹我，怎么说也是河南道的一员。我黄家祖祖辈辈，在这片地上刨食，祖坟埋在冤句县。你爷爷的爷爷，就是被洪水冲走的。”

　　“我黄宗旦是要脸面的人。不会做那种，断子绝孙的事情。”

　　黄宗旦看着黄巢，那眼神和方才捧着圣旨时判若两人。

　　没有精明、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堤坝要是垮了，淹的不仅是我黄家的祖坟，更是河南道千万百姓的性命。”

　　“你爹我虽然贪，但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堂内安静了片刻。院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石板地上。

　　黄巢看着自己的父亲，老爷子站在那里，两鬓的白发，被从风吹的微微颤动，背挺得很直，不是因为捧着圣旨才挺直的，而是因为说出了那番话。

　　黄巢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从这个角度看过父亲了。

　　黄巢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手把案上那道圣旨拿起来，重新放进紫檀木匣中，合上匣盖，推到黄宗旦面前。

　　“修堤的事，就交给您了。”

　　黄巢站起身来，拿起搭在胡床靠背上的大氅，往身上一披，系好领口的系带，朝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黄巢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偏过脸。

　　“等我从海州回来，我要去堤上看。要是堤上有一块石头是松的……”

　　黄巢顿了顿，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我就把您，私藏的那几坛陈酿，全倒进黄河里。”

　　黄宗旦愣了一瞬，而后抓起案上的茶碗盖子，朝门口砸了过去：“你敢！那是你爹我，留给你娶二房用的！”

　　茶碗盖在门槛上摔了个粉碎，黄巢已经笑着跨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