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堂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门外的雨声，不紧不慢的敲打着屋檐和石板。

　　黄宗旦站在案前，望着院门的方向。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圣旨上。

　　金丝、银箔织成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神光。

　　龙须根根分明、纤毫不乱，龙鳞一片一片，精致的像是随时会飞出来一般。

　　“老头子……”

　　黄宗旦忽然开口，目光斜斜望向窗外。

　　“您孙子，出息了。”

　　如今，圣旨在手。

　　黄巢被封，河南道水陆安抚使，黄家从这一代起，再也不是商贾之家了！

　　黄宗旦吸了吸鼻子，把圣旨小心翼翼合拢，放回了紫檀木匣中，然后，他把紫檀木匣，放在了案几的正中央。

　　放好之后，黄宗旦退后了一步。他低头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把鬓角的白发拢到耳后。

　　随后才双手抱拳，朝圣旨，深深地作了个揖。

　　直起身后，黄宗旦转过身来，所有的情绪，在转身的这一刻，瞬间全都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大事时的凝重。

　　“黄甲！”

　　黄宗旦沉声，朝堂外吼了一嗓子。

　　黄甲应声而入。

　　他一直在廊檐下候着，听到喊声，大步跨进堂内，双手抱拳，在黄宗旦面前站的笔直，“老爷！”

　　黄宗旦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案前踱步了几圈，伸出手，从案上拿起了李贵临走前，留下的那份调令。

　　调令上的字密密麻麻，沿河各州、县决口位置的统计要求，东都府库钱粮物资的分配方案，各州县在籍丁壮的征调比例，石料、木桩的运输路线……

　　每一桩每一件，都写的清清楚楚。

　　黄宗旦看完之后，把调令往案上一拍。

　　“黄甲，着你去办三件事。”

　　黄甲闻言，腰板又挺直了几分，肩胛骨往后夹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请老爷吩咐。”

　　黄宗旦将调令，往黄甲面前一推。

　　“第一件！限你半月时间，把曹、濮二州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石匠、木匠、铁匠、泥瓦匠……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请到云峰湖去。”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当然，不是白请。告诉他们，朝廷下旨修黄河大堤，工钱按市价加三成。管吃，管住。干满一年，另发两石（dàn）米的安家费。”

　　黄甲重重点头。

　　“如果有不愿意来的……”

　　黄宗旦摆了摆手，“不要勉强，人各有志，不来是他的事。”

　　黄宗旦说到这里，话锋忽然一转，“但是！回头堤上缺了他们这门手艺，误了工期，让他们自己想后果。”

　　“是！老爷放心。”

　　黄甲抱拳领命，把这句话也一字不漏地记下了。

　　黄宗旦又拿起调令，目光在最后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曹州、濮州、薛州、沂州、朐州。

　　五州之地，密密麻麻的县名后面，每一个都标注了“已控”的印记。

　　只有离狐县后面，标注是“待议”。

　　黄宗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离狐县。

　　它卡在曹州和薛州之间，恰好坐落在黄河故道，和运河支流的交汇处，是沿河上下百里之内，唯一一个物资中转枢纽。

　　黄河发大水的时候，离狐县靠着城高、地险的优势，关了城门后，自成一方天地。

　　后来靠着珍宝阁，海量的物资支撑，不仅养活了城中的权贵之家，还收留过几波城外的流民。

　　在云峰湖崛起之前，离狐县是曹、濮二州，流民投奔最多的地方。

　　哪怕到了现在，离狐县的城门外，还时常能看到，从四处游荡过去的流民。

　　当初，黄巢得了朝廷圣旨和李绅的调令，名正言顺接手了曹、濮二州，自然也派人，去离狐县交涉过。

　　派去的是方金儒，带着盖了节度使大印的公文，请县令开城，接受云峰湖的管理。

　　离狐县的县令，连城门都没让方金儒进，只让一个师爷站在城头上传话，说“没接到朝廷通知，恕难从命”

　　然后，就把城门关了整整七天。方金儒在城门外等了一天，才带着人回来复命。

　　后来成武县盐匪入侵，黄巢权衡再三，不能两线作战，就暂且把离狐县的事搁下了。

　　他没有强攻，但也绝没有示弱，让黄丙带着人马，把离狐县周边的地盘，一个接一个收了。

　　离狐县就像被潮水围住的孤岛，城门之外，方圆几十里，全都是云峰湖的暗子。

　　双方倒也相安无事，离狐县固守一方，黄巢也犯不着，为了它兴师动众。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朝廷的正式圣旨下来了。

　　河南道水陆安抚使，许便宜行事之权，凡沿河各州、县在籍丁壮，悉听征调。

　　离狐县自然在列！

　　黄宗旦以修黄河大堤的名义，敦促离狐县开城，除非它们铁了心，要跟朝廷对着干，否则，势必要开成城，接受黄巢的调遣！

　　趁此机会，黄宗旦自然要早日吞并离狐县，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更何况，这五州之地，除了离狐县，已全在黄家父子掌控之中。

　　黄宗旦之前忍它，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强攻会落人口实。

　　现在圣旨在手，县令再不开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黄宗旦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离狐县的位置敲了两下。

　　“离狐县的事，你顺道一并办了。”

　　他语气云淡风轻，“带上调令，带上圣旨誊本，告诉崔县令，朝廷下旨修黄河大堤，沿河各州县一体遵行。”

　　“离狐县的仓库、在籍丁壮，全在征调之列，让他开门。”

　　黄甲抱拳开口问道，“老爷，若是崔县令，还是不开呢？”

　　黄宗旦笑了一下。

　　“不开？”

　　他把手里的调令卷起来，在掌心敲了敲。

　　“不开，那你就告诉他，河南道水陆安抚使，有便宜行事之权。沿河各州县，凡拒不配合修堤者，以延误河工论处。”

　　“延误河工，就是置沿河百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这个罪名，问他崔县令，担不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