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将圣旨缓缓合拢，冲西京方向微微拱手，这才转过身来，看向黄巢。

　　“姑爷，且上前接旨吧。”

　　黄巢没有动。

　　他坐在胡床上，两只手搭在膝上，手指攥着膝头的布料，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黄巢的目光，落在金丝、银箔的圣旨上。

　　堂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县衙门口，老槐树的叶子上。

　　雨声透过门缝，把堂内的沉默，衬托的愈发深沉。

　　黄宗旦站在一旁，看着黄巢，他张了张嘴，心里想说“快接啊”。

　　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黄巢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心里一定在纠结……

　　黄宗旦猜的没错，黄巢确实在接与不接圣旨间犹豫。

　　“河南道水陆安抚使。”

　　“全权总揽黄河下游，修补堤坝、整顿农桑事宜。”

　　“许便宜行事之权，沿河各州县，在籍丁壮悉听征调。”

　　“东都府库一应物资，由尔统一调度！”

　　在黄巢看来，这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朝廷给了他个名分，然后把整个河南道的烂摊子，全甩给了他。

　　治水、安民、复耕、修堤，哪一件都是要人命的差事！！

　　不仅要劳心劳力，组织大量人手，还要统筹安排全局！可以说，扔进去多少人，都不见的能听见个响！

　　可这又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中央集权的王朝尚且存在的时刻，想要名正言顺的征调民夫，支用府库，在各州县之间调动兵马……

　　这些事，黄巢之前，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一道圣旨，将这些权力，全都下放给他了。

　　李绅老爷子的在朝中，替自己争来这道圣旨的用意，黄巢不用猜都知道。

　　他是想让自己，在河南道站稳脚跟，名正言顺从一个，占山为王的庄主，变成朝廷认可的一方大员。

　　黄巢的目光，从圣旨上移开，落在了堂外灰蒙蒙的天幕上。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串水花。

　　黄巢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在旅顺，他们屠了城。三昼三夜。沿户搜杀。妇婴不免。近两万人，死在屠刀之下……”

　　“南京，三十万！砍头、活埋、练刺刀……还没足月的孩子……”

　　“八年！一次性屠杀八百人的惨案，一百七十三个。”

　　“中国军民，伤亡三千五百万……死亡人数，超过两千万！”

　　“倭奴杀人，是因为他们想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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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黄巢自己说的。

　　那时候，他的拳头砸在桌案上，他的眼睛是猩红的。

　　那时候，他对所有人说，从今天起，云峰湖的第一大仇敌，就是倭奴。

　　以杀光他们，为最高指示。

　　现在，圣旨摆在面前。

　　河南道水陆安抚使。

　　治黄河、修堤坝、安流民、复农桑。

　　他要在这里，待三年！

　　黄巢收回目光，就在昨夜，杨帆的热气球，从雨夜里飞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

　　站在自己面前，说“幸不辱命”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

　　周二柱的斩马刀上，还挂着倭奴人的血。

　　山本武太郎还吊着一口气，关在笼子里，庄人们正排着队，轮流“审问”他。

　　现在，就要因为这小小圣旨，让他把这一切放下，转身去修河堤？

　　黄巢深吸了一口气，从胡床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接那道圣旨，而是走到了堂门口，双手撑着门框，望着院中淅淅沥沥的雨。

　　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刻着一道深深的水痕。

　　“巢儿。”

　　黄宗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等了半天，终于等不下去了，“旨意就在眼前，你在想什么？”

　　黄巢没有回头。

　　“爹，我在想，我到底想要什么。”

　　黄巢悠悠一叹，“我来沂沭县，是为了打倭奴。朐州城的围还没解，倭奴人的援军，随时可能从东海县方向反扑。”

　　“山本武太郎还关在笼子里，现在让我去修河堤……”

　　黄巢转过身，看着黄宗旦，“我做不到！”

　　黄宗旦看着儿子眼里的血丝，老爷子上前两步，站到黄巢身侧，也望着院中的雨。

　　“巢儿，你有没有想过，倭奴人，是外敌。洪水，是天灾。外敌可以等，天灾不能再等了！”

　　黄宗旦伸手，指着院中歪脖子枣树上的水痕，“你看看那道印子，上次洪水来的时候，淹了一丈深。”

　　“沂沭县还算地势高的，你想想冤句县，人没了，庄稼没了，洪水不退，就算你把倭奴人全杀光了，又能怎样？”

　　“百姓泡在水里，田泡在水里，得到这一片荒地，你又拿什么去养兵？”

　　黄巢沉默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黄宗旦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是对的，可他的心里，就是拧着一股劲。

　　黄巢转过身，看着李贵手的圣旨，金丝、银箔在昏暗的堂内，泛着幽幽的光。

　　李贵看着黄巢，他不明白姑爷对倭奴的想法，却也没有催促。

　　在他出发前，李绅就有交代，黄巢接不接圣旨，全凭他的心意。

　　几个呼吸后，黄巢拿起圣旨，金丝、银箔又冷又滑，托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又像整座泰山。

　　黄巢的指尖，划过上面的纹路，金丝、银箔的质感，比起先前的锦缎白宣圣旨，上升了何止一个档次！

　　李瀍的圣旨，在短短数月时间，就发生了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

　　河南道最需要朝廷的日子，他李瀍却只想着争权夺利！

　　继续放任这样的政&府存在，恐怕天下百姓，也是苦皇室久已……

　　“爹，您说的都对。修河堤、安流民、整顿农桑……这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再不做些什么事，河南道的百姓，就真活不下去了。”

　　黄巢顿了顿，手指在圣旨的边沿无意识的摩挲着，话锋一转，“可是，我也不可能放下倭奴！”

　　“一旦让倭奴，在大唐的土地上扎根，往后数百年，我大唐将永无宁日！”

　　黄巢抬起眼，看向黄宗旦，又看向静立一旁的李贵，目光最后落在黄宗旦身上，一字一顿，“治水，我要做。倭奴，我也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