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人听着～～”

　　胖师爷气喘吁吁的爬上城头，两只手撑着城墙垛口，额头上裹着一层汗油，混着雨水和泥浆，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朝身旁的兵丁一挥手，扯着嗓子一字一顿的，喊出了崔墨阳的吩咐。

　　“我家县令～～”

　　“近期身体抱恙！无法自如活动！”

　　“尔等且在此候着，等县令大人身体康健了～自然会召见你们！”

　　声音从城头上飘下来，传到城下时已经散了形，但该听清的声音，一个都没落下。

　　黄甲众人，在城外吹了一刻钟的湖风。

　　沂沭县的雨早停了，离狐县这边却还在飘着细密的水雾。湖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把他的蓑衣打的半湿。

　　黄甲坐在马背上，他耐着性子等了这许久，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托词。

　　身体抱恙？

　　以姓崔的秉性，那日不做新狼，都配不上他的姓氏！

　　黄甲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把兜帽一甩，仰起头，朝城头吼了回去。

　　“城头的人听着！我手中拿着的，可是会昌圣人的调令！”

　　“闻调令，如圣亲临！尔等宵小，还不速速将吊篮放下，迎黄将军队进城！”

　　“啊——圣人调令！”

　　“天呐，闻调令、如圣亲临……”

　　“我们不放吊篮，岂不是抗旨不遵？最轻也是个满门抄斩！”

　　“队正，快放吊篮，快放吊篮！不然可是抗旨大罪啊！”

　　守城的兵丁闻言，顿时炸了锅。

　　这些兵丁，都是附近的农家子弟，祖祖辈辈都是黎民百姓，能当上个城防小卒，在乡邻眼里，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离狐县衙里，坐镇中堂的崔墨阳。

　　至于什么防御使、节度使、圣人调令……

　　那是话本里才有的东西，可如今，那金丝、银箔织成的调令，就攥在城下将军的手里。

　　这群不入品的小卒，在帝皇调令面前，真如一粒蜉蝣见天地，从心底最深处，本能的涌起一股，来自天家的威压。

　　有人手里的长枪，都握不稳了，枪杆子在城砖上磕的直响。

　　队正也被圣人调令吓的心头发颤。

　　他咽了口唾沫，手按在腰刀上，喉咙里咕噜了好几声，正要开口。

　　“无知的东西！”

　　胖师爷转过身来，一声断喝，把所有人的目光，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师爷鼻梁上蹭破的皮，还在往外渗血，混着脸上的泥浆，活像戏台上的花脸。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非但没抹干净，反而把泥和血抹了整张脸。

　　胖师爷向前一步，站在垛口处，面对着城头上，惶恐不安的兵丁，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

　　“我们崔大人，出身清河崔氏，崔家，乃是世家的中流砥柱！岂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圣人调令？”

　　“可是……”

　　队正还想辩解一下，话还没说完，就被胖师爷抬手打断。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

　　胖师爷把手往下一劈，倒是有几分，崔墨阳训斥下人时的威风。

　　“只要我们不承认，他手里那份调令是真的，就不算抗旨！你们……”

　　胖师爷伸出一根手指，面前的兵丁们，一个个点过去，“都给我退到一边去，看我表演！”

　　兵丁们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歪理，说的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胖师爷见稳住了军心，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凌乱的头发，他酝酿了一下情绪，先来了一阵大笑，给自己壮胆。

　　“哈哈哈！”

　　胖师爷把两只手，往垛口上一撑，上半身探出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的黄甲。

　　方才对着兵丁时，那副虚张声势的威风，此刻变成了一张，嘲讽到近乎猖狂的面孔。

　　“城外的匪贼们！！你们别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给你开门的！”

　　黄甲握着朴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没有应声，只冷冷盯着城头上，那个探出来的肥胖身影。

　　胖师爷见城下没有回应，胆子更壮了几分，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圣上乃是开成圣人！”

　　“你个大胆刁民！！不仅假冒朝廷官员下属，还污蔑圣人驾崩，胡诌一个什么‘会昌圣人’，就想骗我开门？”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又咂了咂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演的活灵活现。

　　“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难不成……你就不怕，此事传到两京，我天朝的屠刀，将尔等满门抄斩嘛！”

　　黄甲闻言，胸中火气直冲头顶。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千里迢迢，哪些调令从沂沭县赶来。

　　对方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验都不验一下，就敢明目张胆，诬陷自己手拿假调令，还说自己是匪贼！

　　偏偏这后半句，他还真没办法反驳，要不是少东家一人得道，他们这些庄丁，与土匪真无异！

　　欺人太甚！

　　当真是，不可饶恕！

　　“宵小匪贼，快些带着你的假调令离开！莫在我等这里，自讨没趣！”

　　胖师爷得意洋洋的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身旁的兵丁们挤了挤眼。

　　他的表演还没尽兴，清了清嗓子，又补上了一句，自以为最致命的一击。

　　“我离狐县，虽被困城中多日，又有大水封城，却也知道，圣人调令下达，必定有卫兵相随，军队开道！又怎会如你这般儿戏？”

　　“宵小匪贼，想要学的像一点，至少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一副暴发户的穷酸样，当真笑掉了我的大牙。”

　　“我不管你是不是，用这种拙劣的方式，骗开了其他的城门，在我这里拿着鸡毛当令箭，可不管用！”

　　黄甲被胖师爷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本就是个武夫，哪里能想到，这群文官，这么能扯！

　　黄甲缓缓抬头，望着城头上，还在摇头晃脑的肥胖身影，眼底的最后一丝耐性，被彻底磨平了。

　　黄甲抽出腰间的朴刀，斜指着离狐县城头，“谁鸡扒把他射下来，老子这个都尉，给他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