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狐县城外。

　　滔滔黄浆，自黄河上游奔腾而来，裹挟着泥沙、断木，从城池四周漫卷而过。

　　水势不急却无边无际，把整座离狐县，围成了一座孤岛。

　　离狐县本就坐落在平原之中，周围的耕地地势低洼，早在黄河第一次决堤时，就被淹了大半。

　　后来黄巢麾下的人马，将离狐县城周边的村镇收拢，插上了“黄”字令旗，离狐县与外界便绝了联系。

　　站在离狐县城头，向四面八方望去，水天相接，苍莽一片，仿佛整座城，都被老天爷遗弃在了，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之上。

　　蒙蒙春雨不紧不慢的洒落，雨丝细密，打在城头的青石砖上，溅起细腻的涟漪。

　　水位正一寸寸往上涨，眼看着已经没过了，城墙底部的石基，开始浸泡那些巨大的青石城墙。

　　水线沿着青石缝隙往上爬，把石头浸成了深沉的暗青色。

　　城墙上的守城将士，一个个有气无力的靠着手中的长枪，歪歪斜斜站在垛口后面。

　　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扣在枪杆上，有人干脆坐在地砖上，背靠着垛口，闭着眼睛打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无聊地看着，四下无垠的水域发呆。

　　从春雪融化到现在，这种日子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

　　城里的小粮仓早就见底了，他们这些守城兵丁，能领到的粮食，一日比一日少。

　　饿着肚子站在雨里，谁还有心思巡查城墙。

　　一个年轻的兵丁，把裤腰带，又往里勒了一格，靠在垛口上，有气无力地嘟囔道，“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旁边的老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闭着眼，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半块又干又硬的麦饼。

　　他把麦饼，放在鼻子底下面闻了闻，又揣了回去。

　　……

　　县衙后院的鹅卵石小路上，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人踩上去，像是踩在抹了油的石板上。

　　一个肥胖的身影，从月亮门外，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踩的鹅卵石路面上，积水四下飞溅。

　　“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

　　他刚喊了两声，脚下猛地一滑。

　　肥胖身影整个人，结结实实摔进了旁边的花圃里，压倒了一大片，仆从精心培育的牡丹。

　　花瓣和泥水混在一起，沾了胖师爷满身满脸。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青苔上一撑，又滑了一跤。

　　“混账东西！”

　　一声怒喝从正房内传了出来，“你说，谁不好了！”

　　崔墨阳左手搂着一个婢女，满脸横肉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缎长衫，领口大敞着，露出肚皮上一层叠一层的肥肉。

　　那婢女被他箍在怀里，腰身纤细，脸上堆着笑，却藏不住眼角那一丝强撑的酸涩。

　　崔墨阳低头看了眼，趴在花圃里的胖师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抬手一巴掌，拍在身旁婢女的翘臀上。

　　那婢女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颤，臀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却不敢闪躲，更不敢叫出声来，只能忍着疼，冲崔墨阳露出了一个娇喘的微笑。

　　她红唇轻启间，发出了一声压抑、又不失魅惑的低吟。

　　崔墨阳满意的点点头，氵㸒笑着揽过她的纤腰。

　　那只肥厚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绸缎，在她弹软的嫩肉上，肆意搓扁揉圆。

　　崔墨阳的手指，陷进绸缎里，力道忽轻忽重，

　　像是在揉一团，发了酵的面团。

　　婢女被他揉得站立不稳，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又硬生生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笑容一分都不敢少。

　　尽兴的崔墨阳转过脸来，看向胖师爷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凶戾、狰狞的表情。

　　“丢人现眼的狗东西，有什么事，非要这个时间点来找我？还不赶紧滚过来！”

　　胖师爷不敢怠慢，一边擦着脸上的污泥，一边连滚带爬，从花圃里出来，跌跌撞撞跑到了崔墨阳身边。

　　他捂着漏风的口鼻，“启禀老爷……城、城外，那个自称曹、濮防御使麾下的黄甲，又来叫城了！他、他还说，他手上拿着圣人的调令！”

　　崔墨阳不屑的掸了掸袖子上的褶皱，“什么狗屁防御使，他管他的曹、濮二州，还管不到老子的离狐县！去，给老子把他轰走。”

　　“诶！”

　　胖师爷应了一声，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转身就要往院门外跑。

　　刚跑了两步，被鹅卵石上的青苔，又绊了一个趔趄，差点又摔一跤。

　　“等会儿！”

　　胖师爷闻言，身子已经转了一半，被这一声喊叫，硬生生刹住身子。

　　他脚底在青苔上一扭，整个人又是一滑，直挺挺摔在了鹅卵石路面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师爷捂着摔流血的鼻子，满脸委屈的回头，看向崔墨阳。

　　“唔……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崔墨阳把婢女，往旁边推了半步，眯起眼睛，“你是说……他拿着狗皇帝的调令？”

　　“对！……对！”

　　胖师爷捂着口鼻，拼命点头，“下面人看了，他拿的那张纸，确实是御用的金丝、银箔！”

　　崔墨阳把手，从婢女腰上收回来，背在身后，望着院外灰蒙蒙的天。

　　雨丝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面前的地砖上。

　　金丝、银箔。

　　圣人旨意。

　　这个曹、濮防御使，到底是什么来头？

　　之前派人来叫城，拿的是节度使的调令，被他几句话堵了回去。

　　现在倒好，直接把圣旨弄到手了。

　　崔墨阳脑子里飞快运转，把朝中的人脉过了一遍……

　　宣武节度使李绅，并不是他崔家的故旧。

　　他崔墨阳能在离狐县，关起门来做土皇帝，靠的是珍宝阁分阁阁主的照拂，才不是朝廷的恩宠。

　　可，崔墨阳心里清楚，珍宝阁忠于皇室，即便自己对分阁主有恩，也不可能让他选择自己，与皇室对抗……

　　如果外面那个姓黄的，真拿到了圣旨，自己再关门不纳，那就是抗旨不遵了！

　　崔墨阳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去。先把人晾在城外，不要开门，也不要轰他，就说……嗯，本县身体不适，暂不能接旨，让他在城外候着。”

　　崔墨阳转过身，性趣缺缺的挥了挥手，那婢女如蒙大赦，遮住香肩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