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腊月二十七。
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呜咽着扑过大地,将曹、濮二州,硬生生捂进了一层冰壳中。
才修整了几日的黄巢,站在寨门箭楼下,望着寨子外,已覆上坚冰的灰白河面,沉沉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原打算,休整几日后,带人把濮州下属各县走上一遭。
既摸清各县底细,也顺势将这些县城掌控在自己手中。
岂料这场数日不息的大雪,不仅封了山路,连河道都冻得结实。
放眼望去,一片茫茫素白,唯有冰层之下,那浑浊凶猛的黄浆暗流,仍在无声涌动,继续肆虐山东大地。
“少爷。”
一名庄丁头目踏雪近前,抱拳禀报,“探查的弟兄们回报,主河道冰层已有半尺厚。依眼下这天色,再冻上两日,车马通行就会无碍。”
黄巢摊开手掌,任由几片雪花飘落掌心,瞬间融成一点冰凉。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一丝湿冷攥紧,“天寒地冻,山路封绝,山中产出也会变少。”
“山里活不下去的匪徒,保不齐就要铤而走险,下山劫掠。传令各城,加派巡防,昼夜警惕,严防山匪作乱。”
黄巢顿了顿,目光投向濮州方向,“密切监视冰层厚度,一旦确认足以承载辎重,即刻点齐人马,开赴濮州!”
年关迫近,也意味着,大唐文宗皇帝,驾崩的日子,也一天天逼近。
李绅当初许给黄巢的这片地盘,至今未能实际接收,黄巢心底难免浮起一丝焦躁。
每次皇权更迭,都是权力洗牌的乱局,谁也不知道到那时,李绅手中盖着文宗皇帝印玺的文书,还能剩下几分效力。
唯有将曹、濮二州,实实在在地握在自己的掌心里,黄巢才能真正安心一些。
随着老黄挖掘到煤矿、铁矿,黄巢的目光,早已不局限于眼前之地。
这场百年不遇的大灾,加上皇帝驾崩前后,必然出现的权力真空期,正是黄巢趁机扩张的绝佳窗口。
毕竟,那诏书上,“便宜行事”四个大字,可以做的文章,可是太多了。
黄巢顶着“遏使”和“钦差救灾”的双重名头。
那么,邻近濮州的州县,若是也有灾情,他是否有权“越境”救援?
一旦他的人马,以救灾之名,开了进去,这“便宜行事”的边界,是不是就可以,顺势向外拓展几分?
到时候,当地县令不论愿不愿意,都得给他这位手握密诏的“钦差”,挪挪位置。
即便有些县城,未直接受洪水冲击,可这冰天雪地里,灾民、流民总是有的吧?
既然有流民,黄巢就能以“维稳安民”为由介入。
县令若识趣放权,自然一切好说;若是不识趣,硬扛着不放?
黄巢唇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怀中那份密诏,盖的可是传国玉玺。
抗旨不尊,形同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算某些县令,背后站着地方豪强乃至世家大族,有底气不惧皇权。
那也得先问问,他云峰湖,数百身经百战、甲械精良的虎狼之士,以及那惊天动地的“掌心雷”答不答应。
毕竟,流民乱窜,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夜袭县衙?
“少爷放心,”庄丁头目应道,“三天前,先遣小队已持您的手令,秘密出发,前往濮州铺垫。”
“属下这就去安排快马,通知曹州各城提高戒备,并预备后续开拔事宜。”
……
新年初一,汴州城头。
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扑打在古老的城砖上。
李绅披着厚重的大氅,身影却显得佝偻单薄。
如同枯树般,静静立在角楼前。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怔怔地望向云峰湖的方向。
思绪飘远,仿佛凝固成了雪景的一部分。
竹篾编织的斗笠边缘,积雪已堆积了厚厚一层。
“沙……沙……”
深一脚浅一脚的踏雪声,由远及近,在他身后两米处停下。
脸上带着浮肿的阿贵,朝着李绅的背影恭敬抱拳,因门牙漏风,声音显得有些含糊。
“老爷,冤句县那边的消息,送到了。”
阿贵说着话,从贴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封着火漆的细竹筒。
如泥雕木塑般的李绅闻言,身体猛地一颤,斗笠上的积雪簌簌抖落。
他急忙转过身,伸出枯瘦的手:“快!拿过来!”
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细纸条。
李绅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渐渐地,那双原本因疲惫、显得浑浊黯淡的老眼,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哈哈哈……好,好啊!”
李绅的喉咙里,爆发出沙哑的笑声,眼角深刻的皱纹里,竟隐隐有了湿意。
“元柔这孩子……成婚了!是黄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正妻!老夫就知道,没看错黄巢这小子!”
对于一个风烛残年、自知时日无多的老人而言,最大的慰藉,莫过于看到牵挂的后辈,能得归宿,安稳幸福。
黄巢给了李元柔一个,堂堂正正的婚礼,这无疑弥补了李绅心中,对孙女的歉疚,叫他如何不老怀大慰?
“短短一月有余,这小子不仅将曹、濮二州,初步握在手中,竟还能借着老夫的‘虎皮’,多占了四城之地…”
“不错,当真不错,这小子,总算开了点窍,有些政略手腕了。”
看到黄巢暗中扩张的举动,李绅非但不恼,反而捋须点头,露出了满意之色。
虽然此前,李绅曾告诫黄巢,守好曹、濮二州即可。
但内心深处,何尝不盼着,黄巢能真正搅动一方风云,多一些实力与地盘?
“哦?”
当李绅的目光,移到纸条末尾,神色更是微动。
“连老夫安插在云峰湖的三颗暗子,都被他悄无声息地拔了…”
这一下,李绅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了。
能察觉到、并清除隐秘的耳目,说明黄巢不仅有了扩张的爪牙,更具备了,守护地盘的凌厉手段。
黄巢的能力与成长,属实超出了李绅的期待范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阿贵,我记得军械库里,只剩五千精铁甲胄了吧?”
立在雪中的阿贵听到这话,诚实的开口道,“老爷,军械库,还有一万五千精铁甲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