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金帐内。

　　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微弱的光线，透过金帐洒落下来，将整个大帐，笼罩在诡异的昏黄之中。

　　那空气中，混着烧焦皮毛的味道。

　　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味，混合着炭火的烟气，在帐内发酵了一夜，扑面而来，熏的人作呕。

　　地上的锦毡，已被佣人匆匆换过，帐壁上的血迹，也没来得及擦拭，暗红色的痕迹，斜斜挂在织着狼头的锦缎上。

　　掘罗勿坐在彰信可汗，胡特勒之前的位置。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目光扫过下方，那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身影。

　　他们都是回鹘汗国，在突袭中幸存的贵族们。

　　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大人们，此刻一个个额头触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掘罗勿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左首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叶护。

　　此人是胡特勒的叔父，在族中威望极高，平日里见了掘罗勿，连正眼都不给一个，鼻孔朝天，哼一声都带着不屑。

　　此刻却跪得最标准，头垂得最低，白发散落，遮住了满是皱纹的脸，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他的恐惧。

　　右首身形魁梧的将军，是手握三千精骑的实权人物，平日里，说话的嗓门，能震破帐篷。

　　此刻蜷缩的像一只鹌鹑，宽厚的肩膀向内收缩，整个人矮了半截，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生怕掘罗勿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后面角落里，几个年轻的贵族，平日里仗着父辈们的权势、作威作福。

　　此刻在明晃晃弯刀下，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跪都跪不稳，互相挤在一起……

　　还有那些曾与他称兄道弟的同僚，一个个跪得远远的，头都不敢抬……

　　掘罗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浅，却让跪在最前排的几个贵族浑身一抖，差点趴在地上。

　　“㕎馺特勤。”

　　掘罗勿开口，声音在金帐内回荡。

　　人群最末端，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浑身一僵。

　　㕎馺特勤，彰信可汗的远房叔父，一个在汗国版图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边缘人物。

　　他手里没兵卒，族群里没势力，为人又极为胆小怕事，平日里在贵族圈子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连参加金帐议事的资格，都时有时无。

　　昨夜那场屠杀发生时，他用毡毯蒙着头……

　　此刻，被掘罗勿点名，只觉眼前一黑，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㕎馺特勤感觉天都塌了！

　　掘罗勿要清洗，所有与胡特勒沾亲带故的人，这是要拿自己开刀。

　　㕎馺特勤被两个拿刀的侍卫拖着，从人群中拉了出来，双腿软绵绵的，一股腥臊味，从裆部传开。

　　㕎馺特勤扑通一声，跪倒在掘罗勿面前。额头触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今日起……”

　　掘罗勿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就是回鹘王庭的可汗。”

　　㕎馺特勤闻言猛地抬头。

　　他的脸上，闪过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是回鹘新的可汗？

　　㕎馺特勤手脚冰凉，内心被恐惧所覆盖。

　　片刻之后，他心头突然闪过一抹明悟。

　　随即暗暗松了口气。

　　掘罗勿要的，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今后，只要自己坐在那胡床上，穿可汗的袍服，戴可汗的金冠，说掘罗勿让他说的话，做掘罗勿让他做的事。

　　只怕一生都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臣……臣……”

　　㕎馺特勤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的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的点头，头。

　　“臣……遵命……遵可汗之命……”

　　掘罗勿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是微微颔首。

　　㕎馺特勤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在他身后，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贵族们，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他们该做什么事。

　　“可汗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海啸般的呼声，从众贵族口中发出。

　　“可汗万岁！”

　　“㕎馺可汗万岁！”

　　“回鹘万岁！”

　　刚刚还瑟瑟发抖的贵族们，此刻一个个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们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呼着，至少从脸上，看不出半点无奈与逼迫。

　　有几个贵族，哭喊着扑倒在地上，爬到㕎馺特勤身侧，亲吻着他的的脚底，那虔诚的模样，仿佛在亲吻一尊活佛。

　　㕎馺特勤跪在那里，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接受这些人的朝拜，听着那些虚伪的山呼万岁，感受着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

　　掘罗勿坐在胡床上，微微后仰，看着他们的表演，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昨夜的血洗，今日的立汗，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从今往后，他就是回鹘汗国的无冕之王！

　　掘罗勿缓缓抬起手，“都起来吧。”

　　贵族们如蒙大赦，却不敢真的起来，只是从跪伏改为跪坐，一个个低着头，等待他的指示。

　　掘罗勿满意的点点头。

　　他的目光在某几个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几个手握兵权的将军，感受到他的压迫，头垂得更低了。

　　“㕎馺可汗！”掘罗勿转向跪在地上，发抖的身影，“请起。”

　　㕎馺特勤浑身一抖，慌忙爬起来，却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手足无措的杵在原地。

　　掘罗勿指了指胡床，“上来，这是您的座位。”

　　㕎馺特勤脸色惨白，几乎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掘罗勿。

　　但掘罗勿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最终，㕎馺特勤还是迈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到那张胡床。

　　他不敢坐实，只敢挨着胡床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掘罗勿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贵族们。

　　“传令下去，可汗登位，大赦四方。所有部落，三日之内，遣使来贺！”

　　“如有不至者……”

　　掘罗勿顿了顿，“以叛逆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