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塞北(三)
“翻脸?”
朱邪赤心哈哈大笑,“他翻什么脸?”
“他敢翻脸,我就敢带着一千精骑,把回鹘牙帐再烧一遍!他有那个胆子,就不用来沙陀部族求我了!”
朱邪赤心转身走回狼皮褥子边,重新躺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转眼间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去!”
朱邪赤心挥了挥手,“让弟兄们准备准备,三日后出发。”
“带上最好的刀,最快的马,最硬的弓。告诉大伙儿,这回不是去拼命,是去——收账。”
山羊胡谋士躬身退下,帐内只剩下朱邪赤心一人,以及那只,趴在角落里抱着羊腿骨,啃得津津有味的猎犬。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帐壁上的人影,忽长、忽短。
朱邪赤心眯起眼,望着帐顶粗大的主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回鹘。
草原霸主三百年基业。
也该改姓了!
……
开成四年十二月初,夜。
回鹘牙帐。
暴风雪,从清晨一直肆虐到入夜。
狂风裹挟着雪粒,一遍遍剐过草原。
天与地的界限早已模糊,目之所及,唯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牧边的草原人,蜷缩在毡房里不敢出门,听着帐外鬼哭狼嚎,默默祈祷长生天保佑。
夜幕降临的那一刻,毫无征兆的,呼啸了一整天的狂风,骤然止歇。
万籁俱寂,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被抽空了所有声音。
亮圆的满月,从云层后缓缓探出。
月光透过云层,将牙帐映照得一片银亮。
回鹘王庭北面、西面、东面三个方向,黑压压人头涌动,大地上的积雪,在马蹄下飞溅。
“呜~”
悠远嘹亮的号角声,从暗哨所内响起,却被悄悄摸上来的斥候,迅速摸了脖子。
“敌袭——!”
“是敌袭!”
望楼上的哨兵,看清了那涌动的黑影。
嘶喊刚刚出口,声音还在喉咙里打转,便被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射穿喉咙。
箭簇从脖颈后面透出,带着一蓬血雾,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那哨兵闷哼一声,双手徒劳地捂着脖子,身体晃了晃,从望楼上直直栽了下来,砸进雪地里。
哨兵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就已经魂归了长生天。
那双眼睛瞪向夜空的月亮,瞳孔里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越来越近的黑影。
下一瞬!
杀声震天。
沙陀部族的铁骑,如决堤的洪水,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向牙帐。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花。
战马嘶鸣!
刀剑出鞘!
箭矢破空……
血与火的光影,瞬间撕裂了草原的宁静。
“杀——!”
“活捉胡特勒!”
“烧了金帐!”
沙陀骑兵们嘶吼着,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
牙帐外围的毡房最先遭殃。
木架被踏碎,沉睡中惊醒的人们,甚至来不及抓起衣服,便被一刀砍倒,或被马蹄踏成肉泥。
几个反应快的亲卫,不顾一切冲出毡房,刚举起弯刀,便被箭雨射成了刺猬。
一顶毡房被火把点燃,火苗顺着毡布迅速蔓延,转瞬间便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球。
金帐内。
彰信可汗胡特勒,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听着帐外传来的喧嚣声,心脏疯狂跳动。
喊杀声。
惨叫声。
还有……马蹄声。
他赤脚跳下胡床,连袍子都来不及披,一把掀开帐帘。
金帐数十丈开外,已然化成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混成一片,刺得他耳膜生疼。
那熟悉的毡房,信任的亲卫,此刻在屠刀下成片倒下。
一道身披重甲的身影,手持长刀,纵马而来,越过火海、直冲金帐。
脸上溅满了鲜血,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尊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掘罗勿。
胡特勒瞳孔骤缩,浑身剧颤,面对尸山血海走的掘罗勿,全然没了喊叫勇气。
他想跑回金帐,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掘罗勿在他身前勒住缰绳。
雄健的黑马双蹄立了起来,前蹄在空中猛蹬几下,重重落下,溅起大片的雪泥和血污。
掘罗勿居高临下的,看着胡特勒,眼神平静的可怕,仿佛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鲜血顺着刀锋缓缓滑下,在刀尖凝成血珠,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暗红色的血梅。
“胡特勒!”
掘罗勿举起弯刀“你杀了安允合。下一个,就该是我了吧?”
胡特勒自知必死无疑,内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一双眸子淡漠的看着掘罗勿,眼里没有畏惧,只有可汗对大臣的蔑视,脸上全是嘲讽。
“怎么?你还要造反不成?”
掘罗勿见到他这种表情,左手下意识勒紧缰绳,胯下骏马听话的倒退了两步。
意识到自己的胆怯,掘罗勿羞愤的举起手中的弯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掘罗勿,恭送可汗上路。”
亮到刺目的刀光,从右上向左下,斜斜劈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胡特勒只觉得脖子一凉,随即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脖颈断口处,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如同一道黑色的喷泉。
胡特勒只觉一切归于平静。
胡特勒的人头高高飞起,落在三丈之外的雪地上,滚了几滚,停在血泊中。
周围的喊杀声仍在继续。
燃烧的毡房发出噼啪声,映红了半边天。
数十丈外,一顶还未被波及的毡房阴影里。
朱邪赤心勒马而立,望着金帐前的一幕。
他有参与冲锋,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
当胡特勒的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成了。”
朱邪赤心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漫天喧嚣中。
身后,山羊胡谋士凑了上来。
“头领,咱们接下来……”
“不急。”
朱邪赤心抬手打断他的话,眯眼看着远处的顶金顶大帐。
“让他们先闹。杀可汗的是掘罗勿,血洗牙帐的是回鹘人自己。咱们,只是来帮忙的朋友。”
朱邪赤心顿了顿,又补充道。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收敛些,别杀得太狠。留几个活口,日后……还有用。”
山羊胡谋士冲朱邪赤心伸出个大拇指,“长生天庇佑,可汗的智慧,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朱邪赤心颇为意外的看了眼谋士,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般别致的夸赞。
“刘先生,你们中原人的嘴巴,就是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