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成五年初。

　　漠北草原，距回鹘牙帐数百里外。

　　河流的水位，比往年低了许多，露出了大片干涸的河床，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可见。

　　黠戛斯大营，驻扎在一片缓坡之上。

　　从坡顶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到天际线，都被黑压压的营帐铺满。

　　不是几百。

　　不是几千。

　　是整整十万！

　　十万顶毡帐，十万匹战马，十万户军士。漫无边际的淹没了这片草原。

　　炊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汇聚成一片薄雾。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的腥臊，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铁器的碰撞声。

　　营帐中央，黠戛斯可汗的牙帐格外醒目，帐顶的金饰，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牙帐正前方，是一片被特意留出的空地。

　　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十万铁骑中的精锐，身披皮甲，头戴铁盔，手持长矛、弯刀、战斧，背上斜挎着硬弓和箭囊，在这片空地上，列成了一个个严整的方阵。

　　他们是黠戛斯最勇猛的战士，是无数次厮杀中，活下来的幸存者。

　　一匹匹膘肥体壮的战马，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冲向战场。

　　阵列正前方，两骑并立。

　　左边一人，身披漆黑铁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胯下战马比周围的马匹，高出整整一头，四蹄粗壮如柱，轻轻踏动便能激起一片烟尘。

　　此人，正是草原北部，真正的霸主，与回鹘缠斗二十余年的黠戛斯可汗。

　　他约莫五十岁出头，面庞黝黑，一双眼睛狭长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正他眯着眼，看向南方。

　　右边一人，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骑在一匹疲惫不堪的马上，身体微微佝偻，眼里全是刻骨的仇恨。

　　此人，正是从回鹘血战中，侥幸逃脱的彰信可汗旧部，句录莫贺。

　　他本是胡特勒的亲信将领，手握三千精骑，在朝中颇有地位。

　　掘罗勿发动政变的那一夜，他在自己的营地巡逻，远远望见牙帐方向火光冲天。

　　等他带着亲卫赶到时，金帐已成废墟，可汗人头落地，叛军正在追杀与胡特勒有关的人。

　　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不到百人的残兵败将，一路向北逃亡，越过黠戛斯人的边境线，来这里求援。

　　“噗通”！

　　句录莫贺翻身下马，跪倒在黠戛斯可汗的马前。

　　肩头的血痂崩裂，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衣衫。但他直直跪在那里，抬起头，死死盯着马上的可汗。

　　“黠戛斯可汗。”

　　“掘罗勿，弑主自立，血洗回鹘牙帐，屠杀忠良。回鹘汗国，如今人心离散，国力衰微，各部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句录莫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求可汗发兵！为故主彰信可汗报仇！为我回鹘清理门户！铲除那个弑主篡位的逆贼！”

　　“事成之后，回鹘愿为黠戛斯藩属，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回鹘的牧场，回鹘的牛羊，愿与黠戛斯共享！从此以后，草原之上，黠戛斯为主，回鹘为仆！”

　　句录莫贺额头砸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再抬头时，额头上已是血肉模糊。

　　周围一片死寂。

　　十万黠戛斯将士，静静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黠戛斯可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着眼，看着南方。

　　二十多年了，从他厮杀获得汗位的那一天起，回鹘这两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两国交战数百次，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回鹘的国力，始终略胜一筹。

　　他曾无数次，梦到过踏破回鹘牙帐的那天。

　　可现在……

　　黠戛斯可汗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跪在脚下的句录莫贺。

　　掘罗勿弑主自立。

　　回鹘内乱、人心离散。

　　这些词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掠过。

　　“掘罗勿……”

　　黠戛斯喃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句录莫贺跪在地上，望着仰天长笑的黠戛斯，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好！”

　　黠戛斯可汗收住笑意，“本汗，就帮你这一回！”

　　他抬起右手，握拳时骨节发出咔咔脆响。

　　“传本汗令——”

　　“全军集结！明日拂晓，拔营起寨！”

　　“目标——回鹘牙帐！”

　　“掘罗勿的狗头，本汗要亲手砍下来！”

　　“杀！”

　　“杀！！”

　　“杀——！”

　　十万将士齐声呐喊，如同山呼海啸，瞬间撕裂了草原的宁静。

　　战马嘶鸣，刀剑出鞘，旗帜挥舞，整个黠戛斯大营，在这一瞬间沸腾起来。

　　黠戛斯重重挥臂。

　　十万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向南方。

　　马蹄踏碎枯草，溅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

　　句录莫贺跪在原地，望着涌向南方的黑色洪流，呢喃着流下了眼泪。

　　“可汗……末将……为您报仇了……”

　　远处，黠戛斯可汗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

　　狂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二十多年了。

　　终于要在画上一个句号了！

　　……

　　回鹘王庭，金顶大帐内。

　　掘罗勿半躺在汗王宝座上，兽皮锦毯上下起伏。

　　㕎馺特勤恭跪在一旁，眼看着胡特勒的胭脂，被这个老男人𤣩元弄，不敢有半点儿怨言，反而带着几分讨好。

　　片刻之后。

　　索然无味的掘罗勿，松开胭脂发黄的脖子，指了指帐外，“滚！”

　　那腰身丰腴的胭脂，心里带着八分空虚，抓起踏上的兽衣，扭着腰肢出了大帐。

　　掘罗勿四仰八叉，丝毫不介意，自己寸长的利器，暴露在㕎馺特勤面前。

　　“那些家伙，处理的怎么样了？”

　　㕎馺特勤低着头，不敢直视掘罗勿的雄风。

　　“回……回吾主，您名单上的贵族，尽皆屠戮一空，请吾主示下，接下来，该如何做？”

　　掘罗勿将擦手的毛毡，甩在㕎馺特勤脸上，“帐外有五十箱黄金，交给你去分发，若是有一人不满，我拿你试问！”

　　“是！谨遵吾主吩咐！”㕎馺特勤不敢停留，跪爬着出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