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有了黄宗旦的命令,黄甲顿时挺直了脊梁。离
狐县这颗钉子,卡在曹、濮二州的喉咙眼里,已经卡了太久太久。
他黄甲每次从地图前走过,看着那个红叉,心里都跟吃了苍蝇一样膈应。
趁着这次圣人亲旨、名正言顺的机会,一定要把这件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第二件嘛。”
黄宗旦转过身,伸出食指,指着墙上挂着的形图。
“我要你去收集,沿河各州、县的河道图。县衙里存的也好,村里老人手里画的也好,全给我收上来。”
黄宗旦顿了顿,看着黄甲的眼睛,“记住一点,我不要官样文章那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我要的,是真能用的,哪段河道水最深、哪段河堤土最松、哪段河岸最容易塌,全给我标记清楚。”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这个道理,黄宗旦贩私盐的时候就知道。
当年他带着几条小舢板,在黄河道上,和官府捉迷藏。
没有那些在河边,活了一辈子的老船工、老渔民给他指路,他早就在大牢里蹲着了。
黄宗旦坚信,对黄河最熟悉的人,不是衙门里那些,只会画官样舆图的师爷,而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水边的百姓。
自己想要治理好黄河,就必定少不了这些当地百姓的帮衬。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找什么人。半个月内,把这些东西给我弄到手。”
黄甲重重点头,“此事,我会安排黄乙去做,绝不会延误老爷工期。”
黄宗旦闻言,微微颔首。
黄乙在十天干卫中,虽是向着武卫方向培养的,却是除了黄丁之外,文卫水平最高的一个。
这小子粗通文墨,写得一手馆阁体,做事心细,不像黄甲这大老粗,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字写得比狗爬的还不如。
这活真让黄甲亲自来干,黄宗旦还真有些不放心。
“第三件事。”
黄宗旦把案上的调令拿起来,拍在黄甲手里。
调令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圣人赐下的调令,你派人拿着这道调令,去东都洛阳府库。”
“第一批,我要二十万石(dàn)粮食、五千斤铁料、三千根直径超两尺的木桩、六百车草木灰……”
黄宗旦一口气,报了不下几十样物资。
从粮食到铁器,从木料到石灰,从草绳到铁钉……
他把修堤能用到的,所有东西都捋了一遍,直到他认为,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这才喘了口气,端起案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告诉东都府库,这些东西,半月内,必须运到云峰湖。”
黄宗旦犹豫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黄甲一眼,把嗓门又往下压了半分。
“当然……有些事情,没必要太较真。只要你拉回来的东西够数,它们想填多少,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经手三分肥的道理,是每一个成年人,都要学的第一课。
东都府库的官员,自然也是指着这份差事过活。
聪明如黄甲,扫了一眼调令,自然明白黄宗旦的意思。
调令上开的是三十万石(dàn),最后能拉回来二十万石(dàn),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你要是揪着账面不放,非要一五一十的查,下次再去府库,人家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空着手回来。
修建堤坝的事情还长,今后免不了,要三番五次从府库里取东西。
该孝敬、打点的官员,一个都不能差,上缴的贡品,一分都不能少。
这里头的分寸,黄甲跟着黄宗旦这么多年,早就摸得门儿清。
他双手接过调令,抱拳应喏,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堂门。
堂内安静下来。
黄宗旦站在原地,看着廊檐尽头,脑子里还在转着修堤的事。
匠人、河道图、物资,三件事都安排下去了,还差什么?
还差什么?
他在心里一件一件地过,总觉得还漏了点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站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往地上看了一眼。
门槛边上,白瓷的断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去年,黄巢从汴州带回来的钧窑瓷,一套六只,李元柔说是李绅,从禹州老窑口挑的,釉色天青,开片细密如蝉翼。
他刚才一气之下砸了一只,现在看着地上的碎瓷,忽然有点心疼。
黄宗旦弯下腰,把碎瓷捡起来,搁在案角。他走到躺椅前,缓缓坐了下去,自顾自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茶水已经凉透了,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抬起袖子胡乱蹭了蹭,目光落在那方紫檀木匣子上,无声地笑了起来。
黄宗旦眼角的皱纹,一层层堆在一起,嘴角的弧度不大,却怎么都收不住。
“巢儿……要是你爷爷还在,知道圣人亲自下旨,让你去修河堤……”
黄宗旦望着紫檀木匣子,“他得乐成什么样。”
黄宗旦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目光望着房梁上,那盏摇曳的油灯。
灯火里,突然映出了一张,模糊的脸庞……
黄宗旦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笑意不减,眼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肯定不会信呐……他走的时候,咱家还只有三亩薄田,一头老牛。”
黄宗旦的手指,在案面上画着圈,院外,雨势渐渐变小。
“修堤。”
黄宗旦把这两个字,轻声念了一遍。
“修堤……”
他又念了一遍。
这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他转过身,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那叠空白的调令,从案角拿出来,铺平在面前。
提起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墨汁在笔锋上晕开,黄宗旦开始疾书。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写的是工匠的安排、物料的转运、各州县丁壮的征调批次、河道图的汇总方式……
还有堤坝开工之后,第一批物资清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