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塞北(二)
三日后,阴山东麓一处开阔谷地,沙陀部族驻地。
此地背靠连绵起伏的群山,前临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溪流。
数百顶毡房,依着地势错落散布河流两岸,缕缕炊烟袅袅升起,与空中飘落的雪花搅在一起,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
谷地中央,绣着狼头的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上,仰天长啸的苍狼,巨爪下按着一轮弯月。
沙陀部族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极旺。
朱邪赤心约莫四十出头,面庞黝黑粗糙,一双眼睛格外雪亮,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裘,斜躺在铺了三层狼皮的褥子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肘撑在毡垫上,整个人半躺半靠。
右手捏着一根,尺长的羊腿骨,骨头上连着大块,烤的滋滋冒油的肉块。
帐帘掀开,寒风裹着雪沫飞舞,炭火盆里的火苗,猛地摇曳了几下。
掘罗勿派来的使者躬身行礼,用流利的突厥语,向朱邪赤心道明了来意。
朱邪赤心听完,没有说话,慢条斯理的举起羊腿,张嘴撕下一大块肉。
外焦里嫩的羊肉皮,发出咔吃咔吃的焦脆声。
“掘罗勿……要借兵?”
朱邪赤心说的是回鹘话,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慵懒,但声音听在使者耳中,却带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使者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只得盯着面前地上那盆炭火。
“是的,大人。掘罗勿宰相愿以三百匹上等良马为谢礼!”
“良马皆是河曲马种,肩高背阔,日行五百里不在话下。”
使者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事成之后,另有一千匹相谢。再有牛羊、皮毛若干,掘罗勿大人,绝不亏待沙陀部族的弟兄们。”
“河曲马……”
朱邪赤心重复了一句,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闪过一丝光芒。
河曲马是草原上,公认的良马,耐寒耐劳,长途奔袭不乏力,比寻常草原马,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三百匹河曲马,足以看出掘罗勿的诚意。
再加上事成之后的一千匹,那就是整整一支骑兵的坐骑储备。
他并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又撕下一块肉,慢慢咀嚼着。
帐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和帐外传来的呼啸声。
使者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朱邪赤心吃饱喝足后,突然笑了。
那笑声由低沉到高亢,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
使者浑身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
朱邪赤心收住笑,将羊腿骨随手一扔。
双眼盯着使者,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慵懒。
“好!我沙陀人,最爱交朋友!最爱帮朋友的忙!”
他一拍大腿,整个人从狼皮褥子上坐直。
“转告掘罗勿,三日后,一千精骑,如约而至!”
“让他准备好三百匹马的谢礼,等我的人到了,当场交割!”
使者如蒙大赦,深深躬身。
“多谢大人!掘罗勿宰相定当铭记沙陀部的恩情!”
说完,他倒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炭火摇曳,映得朱邪赤心的面孔,明暗不定。
使者走出帐外,被迎入另一顶毡房歇息、用饭。
而中军大帐内,朱邪赤心仍坐在原处,目光盯着那晃动的帐帘,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名心腹凑了上来。
这人约莫五十出头,瘦削精干,留着山羊胡子,跟了朱邪赤心二十多年,是他的老谋士,深得信任。
“头领,回鹘内乱,咱们掺和进去……会不会惹祸上身?”
“毕竟他们可是草原霸主,中原有句古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
“你懂什么?”
朱邪赤心头也不回,声音中带着笑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瘦死的骆驼,可你想想,那骆驼为什么瘦?”
山羊胡谋士目光眯了眯,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着朱邪赤心开口。
这个时候,即便他有自己的想法,也要给朱邪赤心表现的机会。
“因为它老了、病了、快死了!”
朱邪赤心又撕下一条羊腿,递到了山羊胡谋士面前。
“草原上的规矩,你比我清楚,一头快死的骆驼,会引来多少狼?”
山羊胡谋士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羊腿,随即大大啃了一口。
朱邪赤心很满意他的做法,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伸出一只手,在火上烤着,那手指粗大有力,指节间满是老茧和伤疤。
“回鹘这头草原狼,立国快三百年了。”
“三百年,他们的骨头老了、血凉了、心也该散了。”
“彰信可汗上位这几年,内乱就没断过。安允合被他杀死,人心更涣散,现在,就连掘罗勿都敢向我借兵造反。”
“这是什么?这是回鹘的丧钟!”
朱邪赤心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
“我沙陀部族,这些年夹在回鹘和唐朝之间,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回鹘强的时候,咱们得乖乖纳贡,唐朝强的时候,咱们得装孙子。”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咱们不够强、没有自己的地盘、没有自己的根基!”
朱邪赤心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黝黑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烧红的铁块。
“现在,机会来了!”
“回鹘就要凉了,黠戛斯在北边虎视眈眈,唐朝在南边坐山观虎斗。”
“这草原上的权力,马上就要出现一个大窟窿。这个窟窿,谁去填?黠戛斯人?唐朝人?还是契丹人?”
朱邪赤心一掌,拍在山羊胡谋士肩上,拍的他身形一阵摇晃。
“趁着回鹘还没咽气,我们沙陀人扑上去咬一口肉下来!掘罗勿当了可汗,更得仰仗咱们的兵力,震慑不服的部落。”
“到时候,这阴山南北,这水草丰美之地,还能没有咱们一席之地?”
山羊胡谋士随意摸了摸嘴角的油脂,眼珠微转,试探着道。
“头领高明……可是,万一掘罗勿翻脸不认账……我们又该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