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有这么多？”

　　黄巢微微讶然。

　　这考城县看似弹丸之地，没想到竟有千户之众，比乘氏县的人口，还多了数倍！

　　“云峰湖周边，还能安置得下，这么多人吗？”

　　这才是黄巢，真正关切的问题。

　　毕竟云峰湖附近，适宜耕、居的山地就那么多，早已安置给，前期收拢的流民。

　　承诺既已出口，便绝不能食言。否则一旦失信于人，便会让下属离心离德。

　　“少爷无需多虑。”黄丁从容应答。

　　“北寨、郝庄附近，尚有不少可供开垦的荒地，皆在少爷辖境之内。安置这些百姓，没有问题。”

　　“好。”

　　黄巢点头，“此次你随船队回去一趟，带自沣标熟悉云峰湖各处情形，日后湖区的营建事宜，便交由他接手。”

　　黄巢略作思忖，继续道，“此外，云峰湖周边安置的流民、百姓，也要动一动了。”

　　“动的标准只有一个：忠诚。”

　　“将乘氏县与考城县迁来的百姓，安置在靠近云峰湖核心的地带。其余人等，则向外围、新拓之地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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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黄巢看来，除了自家庄丁，眼下最可靠的，便是乘氏县那些，已无退路的百姓，以及对他感恩戴德的，考城县黎民。

　　而云峰湖周边，聚集的数万流民，大多是为求活路被迫来投。

　　虽存一份救命之恩，却未必能迅速从心里，认同此黄巢、化为他的根基。

　　…

　　一连吩咐了数桩要务，等黄巢两人走出角楼时，已是月上中天。

　　“将军……”

　　值守的庄丁快步上前，将头埋得很低，声音中带着几分忐忑。

　　“那单柯…已没气了。”

　　他是巡哨时，察觉吊着的人没了动静，拉回来一探鼻息，才知人已冻僵。

　　黄巢站在阶上，曹州冬夜凛冽的寒风刺骨而来，黄巢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单柯主仆几人，被剥去外衣高悬城头，能撑到此时已属不易。

　　“哦。”

　　黄巢面色平淡地回应了一声，用力拍了拍那庄丁的肩头。

　　“不过是个居心叵测之徒，死了便死了，不必挂怀。继续悬着，让该看的人看清楚，我考城县绝不低头。”

　　自从决定不出城剿匪那刻起，单柯的死活，于他而言已无足轻重。

　　“是，将军！”

　　正值此时，夜间巡视的黄丙，满脸喜色，疾步自城头另一侧走来。

　　“少爷，老爷来信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截密封的竹筒，双手呈了上来。

　　黄巢就着旁侧火把的光亮，仔细检查了竹筒封口的火漆与绳结，确认无误后，方才拧开，取出了内里卷着的纸条。

　　黄丁与黄丙见状，立即背过身去，一左一右守在一旁。

　　黄巢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错愕之色，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苦笑。

　　“你们也看看吧。”

　　黄巢揉了揉额角，将纸条递给了黄丁。

　　黄丙也凑近观看，才瞧了几眼，便都忍不住低呼一声。

　　“啊？他们，竟是…老爷的人？！”

　　原来。

　　在浮岗山“劫掠”单家、设伏引诱考城守军出城的，所谓的“山匪”。

　　正是载满煤铁、铁矿石，自滕地秘密返回冤句县的，黄宗旦的人马！

　　他们船队庞大，货物扎眼，若直接经过考城县水域，怕遭到自沣标的盘查和拦截。

　　故而暂时藏在浮岗山中，寻觅能悄然通行的隐秘水路。

　　就在此这时，撞见了逃难而来的单柯一家，这才灵机一动，绑了其他的家眷，逼单柯前往考城县，诱出自沣标及守军。

　　只等伏击成功，便可趁城中空虚，快速通过此地。

　　谁曾想，黄巢不仅对襄邑县的事情不闻不问，还把单柯几人吊在了城头上。

　　藏在远处，密切观察考城县动向的人，发现了城头悬挂的“黄”字旗，特别是上面，黄家特有的两处标志，让他们一时之间举棋不定。

　　这才趁着夜色，派遣人乘小舟来考城县接头。

　　没曾想正巧碰见黄丙，在巨石林上巡视。

　　…

　　黄丙看完信笺，猛地一拍额头，急急对身旁卫兵道，“快去！把单柯放下来——”

　　“来不及了。”

　　黄巢抬手制止，语气平静无波，“人既已凉透，便随他去吧。你速带一队人马，去将老黄安然接来便是。”

　　“凉…凉透了？”

　　黄丙闻言怔了怔，低声嘟囔了一句，“早知如此，该给他披件外衣…”

　　“黄丁，替我卸甲。”

　　黄巢转身，一边解开披风系带，一边吩咐，“随我同去迎接老黄。”

　　…

　　圆月高悬。

　　清冷的光辉，洒在滔滔水面之上。

　　凛冽北风中，一队吃水颇深的货船，荡开粼粼水光，自东南方向，影影绰绰驶来。

　　为首的大船上，一盏昏黄油灯，在船头摇曳，映出三道立于船舷的身影。

　　“咚！咚咚！”

　　待船队靠近。

　　靠岸引航的梆子声，穿透密集的风声，远远传开。

　　霎时间，沿岸石林间，次第亮起一片火光，将停泊处照得通明。

　　黄巢独自立于众人之前，赤色的披风，在风中扯得笔直，如一团烈烈燃烧的火焰。

　　身后，两百余名庄丁默然肃立，唯有兵甲偶尔碰撞的轻响，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点缀着寒夜的寂静。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自领头船上响起。

　　在船夫们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中，那艘大船缓缓调转方向，稳稳驶入巨石环抱的避风码头。

　　候在岸边的庄丁们，立刻抛出缆绳、架起跳板，动作利落无声。

　　不等船只完全停稳，黄巢已踏上颤悠悠的跳板，快步走向大船。

　　昏黄跳动的灯笼光下，黄巢看清了甲板中央，那位鬓发染霜、面带皱纹的中年人。

　　黄巢径直上前，于甲板上双膝跪地，声音在夜风中传了开去。

　　“爹！”

　　侍立在黄宗旦左右的两人见状，即刻无声退至船舷两侧，垂首而立。

　　黄宗旦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彩，他快走了两步，一双大手，稳稳托住黄巢的双臂。

　　“我儿！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