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洪水围城的极端困境里，谁的资源都不宽裕。

　　山匪若还想活命，就不可能一直死守着那无望的埋伏。

　　待他们攻城无望、士气动摇，乃至开始撤退时，那才是黄巢出击的最佳时机。

　　到那个时候，黄丙率精锐自侧翼杀出，必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斩获颇丰。

　　至于单柯的家眷…

　　往悲观处想，自落入匪手那一刻起，她们的生还希望便已渺茫。

　　即便往好了想，这几日过去，恐怕也早已遭尽凌辱，满脸、满道的孩子气…

　　更何况，单柯从一开始便心怀叵测，意图将全城军民置于险境，为他一己之私垫背。

　　如此歹毒的心肠，黄巢心中又怎么会有半分怜悯？

　　若非看中他手中掌握的麻纺、印染秘技，这等小人，早已被拖出去剁碎了喂狗。

　　…

　　黄丁将地图，在桌面上完全展开，手指点在城外地势起伏的一处，“少爷，这里便是浮岗山。”

　　“从考城前往襄邑县，主要水路有三条…处处都会经过浮岗山。”

　　黄丁的指尖，沿着图上山川脉络，依次勾勒出三条水道。

　　“最左侧这条是旧河道，水面最宽，水流平缓，但绕行最远，需从浮岗山北侧迂回。”

　　“沿途皆是开阔野地，十里平川，几乎无处设伏。”

　　“中间这条，是原先的官道水路，直穿浮岗山腹地。”

　　黄丁的指节，在几个弯曲处敲了敲，“图中这三处回湾，地势隐蔽，皆是用兵设伏的绝佳之地。”

　　“若前往襄邑县救援，此路最近。单柯一行人，也是由此而来，对方极有可能在此布下了埋伏。”

　　“至于南线…”

　　黄丁的指尖，停在地图边缘，沉吟道。

　　“这幅图，还是早些年老爷命人所绘，卑职也未曾亲身走过，不敢断言此路是否确能通行，仅是依据水位上涨所作的推测。”

　　“此路穿行于深山密林之间，地形最为险峻，想来必是水急浪高，于我船队极为不利。”

　　黄丁收回手，朝着黄巢郑重抱拳。

　　“少爷，洪水泛滥，敌暗我明。庄上的儿郎，个个都是我们起家的根基，折损不得。”

　　“况且，我们至今连这群山匪的确切巢穴都未摸清。丁以为，此时贸然行兵，风险太大，还请少爷三思。”

　　黄巢盯着桌面上，那幅地形错综的舆图，眉头微锁。

　　黄丁说得在理。

　　眼下这情势，固守城池确是上策。

　　“少爷，那我们…”

　　一旁的黄丙闻言，默默抬手摘下了兜鍪。

　　他虽勇武，却非一味死战的莽夫，自然不会为着虚名功勋，让云峰湖的好儿郎们白白送死。

　　黄巢又对着地图凝视良久，然而即便将图纸看出洞来，面对这洪水围困、敌情不明的局面，他也无计可施。

　　“为了麻衣丝绸的织造之法，便赌上我云峰湖儿郎的性命，确不划算。”

　　黄巢沉默许久，心中几番权衡，终究还是压下了出击的念头。

　　起事未久，麾下的庄人本就不多，往后还要分兵镇守各处要地，实在经不起太大的折损。

　　“少爷，我们或许可以，假意出兵救援，引那单柯…”

　　黄丁抬起头，眼中光芒闪动，但话到一半又止住了。

　　云峰湖眼下正缺甲胄内衬的工艺，单柯的技术至关重要，真说要放弃，还真有些舍不得。

　　“此法恐怕不行。”

　　黄巢轻叹一声，“他本就是精明的商人，不见家人，又岂会轻易交出压箱底的东西？罢了…”

　　黄巢揉了揉眉心，“车到山前必有路，甲胄之事，容后再想办法吧。”

　　他转向黄丁，吩咐道：“你尽快协助方金儒，将考城县户籍人口统计清楚，并传信云峰湖，调派可靠庄人前来镇守此地。两日后，我等按原计划，前往其他县城。”

　　言罢，黄巢将面前地图轻轻一推，算是彻底搁置了，主动进剿的打算。

　　…

　　“将军…放…放开我…”

　　“将军！求您，救救我妻儿啊，将军——”

　　黄巢刚走出角楼，单柯那断断续续、凄厉嘶哑的呼喊，便随风灌入耳中。

　　“嚎什么嚎！再嚎，信不信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值守的庄人，恶狠狠瞪着单柯，抬起手中长枪，用枪尾狠狠抽打过去。

　　这些庄丁早已从同袍口中得知，这无良布商，竟想引诱他们出城送死，此刻自然没有半分好脸色。

　　“吊高点！让城外那些魑魅魍魉都看清楚，趁早死了算计考城的心！”

　　…

　　考城县城内，方金儒自沣标，正紧锣密鼓地清点着人口户数。

　　有了事做的方金儒，也暂时将单家的事，抛在了脑后。

　　黄巢早已命人，在城中各处张贴了告示。

　　“曹藩镇遏使黄巢黄将军，体恤考城百姓困于水患，特于他处择定安稳之所，搭建简易屋棚以供越冬。”

　　“凡愿迁往的百姓，黄将军承诺，来年皆可分得田地耕种。有意搬迁者，速整行装，两日后由将军麾下船队分批护送前往。”

　　消息一出，满城百姓奔走相告，更有甚者喜极而泣，纷纷朝着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黄”字大旗叩拜不已。

　　这些淳朴的百姓，世代被困于这水患频仍之地。

　　难道是喜欢受这洪灾之苦？

　　难道不曾想过离开？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没有官府出具的公验，他们根本踏不出考城县界半步。

　　如今黄巢不仅准他们迁离，更在这滔天大灾之时派船接应，无异于向溺水之人，抛下了救命绳索。

　　民心所向，竟在短短一日内沸腾如斯。

　　望着城下群情激动、不断叩谢的百姓，黄巢默然负手。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自古便是如此。

　　谁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土地与安稳，他们便愿将身家性命，与满腔感念尽数托付，甚至不惜为此与天下为敌。

　　…

　　“少爷，城内百姓户数人口，已统计完毕。”

　　黄丁捧着两册厚厚的簿子，将数字精简禀报，“现有百姓一千一百零一户，计四千一百二十一口。其中拥有房舍田产的农户约八百余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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