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野县城头，被火光照得透亮。

　　大汉的身影在火光中，如同一尊擎天魔神。

　　他左手抓着一面巨盾，右手握着一杆精铁长枪，双臂在身前挥舞。

　　巨盾横扫，碰着盾面的庄人，如同被奔马撞上，一个个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长枪抽、刺不休，擦着枪锋的庄人，便是皮开肉绽、筋骨断裂。

　　一时间，整个城头，竟无一人，是那大汉的一合之将！

　　那大汉身后的盐匪，依托着他霸道无匹的实力，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攻击着缩在城墙角落里的庄人。

　　每一波冲击，都有庄人身上，会添新伤。

　　残破不堪的圆阵，更是缩小一圈。

　　方金儒咬紧了钢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把揪住通信兵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伤亡多少人了！为何现在才来通禀！”

　　通信兵被勒得脸颊涨红，却不敢挣扎，只能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大……大人，登上城头的三十二位弟兄，现在……现在仅有十四人，还在坚守阵地……”

　　“后面的人都是摆设吗？云梯上那么多人，为何不上去救援！”

　　方金儒一把甩开通信兵，指着城头方向怒吼。

　　通信兵踉跄着站稳，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

　　“回大人，对方实力太强……城头的王队长下了死命令，说他带人断后，不许任何人，再上去送死……他说……不能让弟兄们白白填命……”

　　方金儒听了这话，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双目瞬间赤红，拳头攥得咯嘣作响。

　　他当然知道城头上的人是谁，也正是因为知道，那队长是谁，他才会变得这般失态。

　　王宁（nìng）！

　　他跟方金儒，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

　　王宁（nìng）稍长方金儒几岁，小时候总是带着他，漫山遍野地跑。

　　春天掏鸟蛋，夏天摸鱼虾，秋天摘野果，冬天堆雪人……

　　王宁（nìng）还经常捉弄他，把他推下池塘，往他衣领里塞毛毛虫，可要是真掏到了鸟蛋，还是会分他一半……

　　后来大了，各奔东西。

　　王宁（nìng）家里穷，几代人没出过读书人，更没有宿秋银，请不起私塾先生。

　　十五六岁便娶亲、成家，扛起了养家糊口的担子。

　　他膝下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最大的今年才五岁。

　　去年黄河大水，一家七口差点饿死在山上，是黄丁带着船，把他们救回了云峰湖。

　　正是见方金儒留在云峰湖，王宁（nìng）才咬牙，加入了云峰湖的新兵训练营。

　　他对方金儒说过，他不图别的，就想给家里老、小吃口饱饭。自己在哪儿，他就跟着自己干。

　　王宁（nìng）靠着比别人，多出几倍的苦练，从一个左右都分不清的庄稼汉，硬是练成了，能带队冲锋的队长。

　　十天前，方金儒还与他喝过一次酒。

　　两人蹲在营房外面，就着一碟咸菜，喝了大半坛浊酒。

　　王宁（nìng）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方金儒的肩膀，说。

　　在云峰湖当兵，比想象中好太多了！

　　他不仅每月都有铜板拿，东家还给他们发粮食，家里的三个孩子，也能上免费的私塾！

　　王宁（nìng）告诉过自己，他曾经作为一个庄稼汉，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

　　如果有可能，给大儿子攒一笔钱，请个教书先生识字，改换一下门庭，让后代不要那么苦！

　　没想到，加入了黄巢的麾下，竟然全都实现了！

　　他说，黄巢将军对自己一家，有再造之恩！

　　即便日后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皱一下眉头！

　　方金儒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全是光。

　　没曾想，世事无常……

　　“大人……”

　　通信兵的声音，将方金儒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大人，兄弟们快撑不住了……王队长他……”

　　方金儒哽咽着，闭了闭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眼角的湿润。

　　王宁（nìng）的命是命。

　　可其他兄弟的命，也是命！！

　　城头那大汉，明显有超出常人的体魄，天生神力。

　　无脑指挥庄人往上冲，只会让更多的弟兄白白送死，把更多的人，填进那个无底深渊。

　　他是一军主帅，是一军之魂。

　　他不能因为自己与王宁（nìng）有旧，就感情用事，让更多的弟兄去送死。

　　方金儒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凌厉如刀。

　　“传令！”

　　“火箭手，全力压制对方的援军！把城头给我封死！攻城车加快推进速度，一刻也不许停！”

　　方金儒顿了顿，喉结再次滚动。

　　“再派一支小队，上去营救城头的弟兄们。能救几个是几个！”

　　方金儒的目光，死死盯着城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如果事不可为……那便鸣金收军。让活着的弟兄们，撤下来。”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颓然靠在中军台的栏杆上。

　　通信兵不敢耽搁，飞快跑去前线送信。

　　方金儒望着城头，眼眶通红一片。

　　王宁（nìng）大哥，你一定要撑住啊！！

　　你还要看着孩子们长大，看他们识字……

　　你可不能死！

　　夜风呼啸，吹的帅旗猎猎作响。

　　十四道身影，在火光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方金儒攥紧了拳头，只盼望手下庄人的速度快一点，再快一点！

　　……

　　“你说什么！”

　　“官军从城西打过来了！”

　　被喊杀声警醒的刀疤高，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城西战况如何了！对方来了多少人！李大用呢！让他来见我！”

　　“李大人已经去西城了，对方来了不下三千人！”

　　“官军本来已经攻上城头，幸亏高嵩大人支援及时，才没让城门失守。”

　　“高嵩！对！嵩儿在巨野，哈哈！有嵩儿守着城头！西城无忧！”

　　刀疤高听到高嵩的名字，一颗心顿时放进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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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人见人爱的陆游兄弟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