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庄人早有准备，他右手攥着拴住山本武太郎的麻绳，左手利索的探进怀里，掏出五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白宣，恭敬放到案几上。

　　“属下早已誊录完整，还请黄将过目！”

　　黄巢接过那五张白宣，目光落上去，眉梢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纸上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摁在纸上的。

　　起笔和收笔该有的提顿，那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字里行间透出来的，能看出誊抄之人的态度。

　　黄巢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眼站在面前的庄人。

　　陆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的攥着裤缝，正紧张的盯着黄巢。

　　当他看见黄巢，朝自己看来时，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话全忘了，只剩下本能的憨笑。

　　那笑容又憨又拙，眼睛也不知该往哪儿看，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紧张。

　　黄巢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里的白宣上。

　　他心里，其实并不太喜欢，这种媚上的性格。

　　在他看来，做人应当有风骨，不该在上级面前，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但作为统领数千人的一方之主，他心里更明白另一层道理。

　　身为上位者，在挑选下属的时候，绝不能只按自己的喜好来。

　　如果手下，全都是符合自己喜好的那一类人，队伍就缺少了多样性。

　　清一色的人，就会陷入集体意识的陷阱。

　　同一类人看问题的方式相同，忽略的角度也相同，等所有人都认为一件事，万无一失的时候，往往就是最大的疏漏所在。

　　更何况，只按自己的喜好用人，也最容易错过那些，性格不合却极有能力的人才。

　　在这个乱世，特别是在手下人才稀缺的当下，黄巢只能学习老曹的路子。

　　唯才是举，选贤不避德行！

　　属下只要能把事办好，在关键的地方不出岔子，有些小毛病，可以忍。

　　就像黄丙和殷安，搞黄色又怎么了？能完成任务就行！

　　就是可惜殷安这么个后起之秀，过于英年早逝……

　　陆行虽然早就把这番场景，在心里模拟了不下数十遍。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的，砰砰狂跳起来。

　　他努力压下激动的心情，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线，让自己听起来稳重一点。

　　可！嘴巴一点儿都不听使唤。

　　“回……回黄将。”

　　“属……属下下，属下名叫陆行。目前隶属辛酉卫，是，是黄将的近卫军一员。”

　　终于，陆行磕磕绊绊，把自己的身份表达清楚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平日里练了几十遍，怎么到了用的时候，还是这副怂样？

　　陆行把头低下去，脖子根红了一片，不再敢看黄巢的眼睛。

　　黄巢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表态，他低头看着手上的白宣。

　　五张纸，每一张都按情报类型分了类。

　　倭奴的兵力部署、东海航道、粮草补给、各寨守将的姓名和性格特征、对朐州城的下一步计划……

　　条理清晰，层次分明，每一类情报后面，都附了一小段誊抄者自己的批注，用更歪扭的小字，注明了这条情报，可能对应的战场位置，和之前获取的情报，能否相互印证。

　　看得出来，这份情报经过了誊抄者的细心编纂。

　　字虽然丑了点，但该分条的分条，该归纳的归纳，关键信息一个没漏。

　　能做到这样，说明这个陆行，在审讯一道上，确实有些天赋。

　　再加上后天，肯下苦功夫，陆行已经比云峰湖，大多数只知道抡刀砍人的庄人，都贯彻自己的学习计划，要好多了。

　　陆行见黄巢不语，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完了，这跟他预想中的反应差了太多。

　　看黄将的意思，自己怕是已经错失了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陆行心中一阵怅然，手上不自觉加大了力气。

　　刚缓过来神智的山本武太郎，忽然感觉子孙袋上，一股熟悉的力道收紧，把它攒起来的半口气，全勒了回去。

　　它疼得冷汗如瀑，整个人趴在地上打着哆嗦，脸从惨白变成了青灰，嘴唇咬得发紫。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大爷，只能把头死死压在地上、撅着屁股，不敢发出半点儿声音。

　　黄巢看完了白宣上的内容，将之叠好放在案头。

　　上面的情报，与颜悦微的材料，相似度高达七成。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山本武太郎是真的在招供。

　　黄巢抬眼，看着还在暗自懊恼的陆行。

　　“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带它下去后，你到黄丁那里，领取一份六等功勋的奖励。”

　　自从将灭杀倭奴，作为云峰湖的主要攻坚目标之后，黄巢便亲自草拟了一份功勋单。

　　共分九等，一级最高，九级最低。

　　六等功勋，对于陆行审讯出来的这份敌情而言，算是不偏不倚、中规中矩。

　　陆行闻言，心里一苦，他知道，六等功勋是赏刺，自己升迁无望，至少今天是无望了。

　　他苦涩点头，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陆行，多谢黄将赏赐。”

　　直起身的时候，陆行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安慰。

　　自己这次，虽没能被黄将一眼看中，但至少让黄将，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能留下一个名字，也算没有白表现一场。

　　他只想着快点回去，把倭奴拖回审讯棚，看能不能再从它嘴里，撬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想到这里，陆行把手里的麻绳，又往上提了一寸。

　　山本武太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四肢并用，被麻绳牵着往帐帘的方向爬去……

　　黄巢坐在胡床上，端起半凉的姜茶，目光落在五张白宣上，沉默了片刻。他把白宣重新拿起来，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上面的情报内容，而是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陆行……陆行，嗯，可以写在小本本上，再观察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