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淅淅沥沥的春雨,在五月天里肆意飘洒。
雨丝细密,落在汴州城头的青砖上,城头站着一老翁,斗笠的边沿上,雨滴聚成一颗颗水珠,顺着笠沿滴了下来。
李绅手里攥着绢丝圣旨,指尖在绸面上,无意识的摩挲着,倚着城墙垛口,远眺着东北方向。
城外,天地不分,万物都被雨雾笼罩。
黄河决堤后,将大地尽数吞没,漫天遍野尽是滩涂。
原本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大地,随着这几场春雨绵绵,又重新被洪水围困。
滚滚河水冲刷着华东平原,把田野泡成了沼泽,把村庄抹成了一片浑浊的汪洋。
眼前的汴河水位,也在春雨中,日渐丰沛。
迎面吹来一阵斜风,吹得李绅胡须飘摆。
老奴阿贵躬身在侧,他没有撑伞,同样穿着一件旧蓑衣,雨丝把他的头发打得半湿,几绺灰白的发丝,贴在额角上。
李绅收回目光,“不知柔儿……现在过得好不好?”
李绅低声呢喃,像是在问阿贵,又像是在问自己。
阿贵当即躬身,“回老爷,元柔小姐已有六月身孕。再过四月,便会临盆。”
他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到时候,老爷您就成曾外祖父了。”
李绅怔了一下,而后仰头笑了起来。
“哈哈!好,好!好!就是不知,是男丁还是女娃。”
李绅捋着胡须,手指在胡须上捻了几下,末了,又补了一句。
“男丁也好,女娃也罢,柔儿的孩子,都是我李家的心头肉。”
阿贵没有接话。
李绅把目光,重新投向东北方。
他把圣旨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才重新开口。
“对了。黄巢那小子……最近在搞什么名堂?”
阿贵不假思索,像是在念账本上的一笔流水。
这些事,他每天都在整理,就等着老爷什么时候问。
“黄姑爷用了两个月时间,将曹、濮二州的十几处县城,尽皆控制了起来,已然有了一小片,立身之地。”
“这个我已知晓。”李绅微微颔首,“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阿贵又躬了躬身。
“半月前,姑爷在成武县,和狼虎谷的盐匪打了一仗。双方虽互有输赢,却是姑爷把对方打退了。”
“嗯。”
“最新的消息是,姑爷带兵前去巨野县剿匪。后续的情报,暂且没有送来。”
阿贵说完,又往后退了小半步,重新把双手交叠在腹前。
李绅捋着胡须,眼睛微眯了起来。
“嗯~~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成武县的城墙,似乎有两面都矮上一截。”
“如此地形,黄巢还能打退盐匪。”
李绅微微点头,“算是有点儿能耐,不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
李绅的眼睛里,说不出的爱屋及乌。那眼神,更像是祖父看孙子。
李元柔是他一手带大的,她选的人,在李绅看来,就是自家人。
打胜了,他脸上也有光。打了败仗,他倒是不介意帮着找补。
“就是不知道——这小子主动出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阿贵当即开口,“想来有老爷您送过去的物资,姑爷不会太难做。”
阿贵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再有两日,那边的探子就会送消息过来。到时候,就知道结果了。”
李绅颔首。
他把手里的绢丝圣旨举到眼前,看了一眼上面的馆阁体,然后背到身后。
“既如此,我便再等上两日。”
在李绅几次三番的上奏下,长安终于传来了旨意。
圣旨写得冠冕堂皇,遣词造句四平八稳,核心意思却只有一条:从东都府库下拨赈灾钱粮,下旨修建河堤,稳固河道。
此事全权交由李绅负责,务必在三年之内,填堵上黄河的缺口,测绘好下游的水道,拯救河南道百姓于水火。
李绅接到圣旨的第一时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黄巢。
这种赈济一方灾情的破天大功,对李绅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
他在朝中,做了大半辈子的官,该攒的资历早攒够了,该添的荣衔也添得差不多了。
再添一件治水的大功,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这功劳,对黄巢大不一样。
黄巢现在最缺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能让朝廷,捏着鼻子认下来的节度使头衔。
有了止水的功劳,再加上自己的运作,到时候长安不认也得认!
还有那小子,话里话外,表现出来的野心……李绅也看的一清二楚!!
聚草屯粮可以偷偷摸摸干,收拢民心却不能。
想要成大事,非要民心所向,方能走的更远,寻常时候,黄巢拿什么收拢民心?
治黄河,就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
这件事只要办好了,黄巢不仅节度使的位子,能彻底坐稳。
到时候,治下百姓拥戴,上下一心。
即便朝廷有心撤换,也过了黄巢的孱弱期,便有资格同朝廷谈判!!
那个时候,即便没有他李绅在朝中撑腰,李元柔一家,也会有自保之力。
阿贵站在李绅身后,看着他背着手离开,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老爷。狼虎谷的盐匪,日见猖獗……要不,让齐将军去扫荡一二?”
李绅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呵呵的伸出食指,朝阿贵点了点。
“你啊你……就属你最疼爱柔儿那丫头。”
阿贵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用。”李绅把圣旨卷好,“我观黄巢那小子,虽不是个帅才……嗯,却也确有几分本事。”
“就把这群盐匪,给他当个磨刀石了。”
末了,李绅又补充了一句,“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吧。狼虎谷里……有自己人。”
阿贵怔了一下。
随即躬下身去,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得嘞。是老奴多虑了。”
……
沂沭县城头。
黄宗旦站在垛口前,看着城外。
水浆每日都在上涨。
周围山上下来的雨水,混着决堤后,倒灌进来的黄河水,把城外的洼地,灌成了一片泽国。
水线沿着城墙根,正一寸寸往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