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老爷,雨凉夜寒,您先回去吧。”
黄甲掌着一盏明灯,站在黄宗旦身后。
灯芯被城头风吹的明灭不定,又被黄甲侧身挡了回去。
他们主仆三人,已在城头站了两个多时辰,眼看手里这灯,要换第四次灯油,老爷还没有走的意思,黄甲只能出言劝说。
黄宗旦双手扒着垛口,望着城外黑黢黢的水面。
雨丝斜着打在他脸上,黄宗旦扯了扯肩头的锦衣,“不着急,巢儿说今晚就到,我再等等。”
黄甲沉把手中的灯,放在石台上,转身,不多时又回来,臂弯里搭着一件狐裘大氅。
他抖开大氅,轻轻给黄宗旦披了上去,又退回半步,重新端起盏灯。
春雨淅淅沥沥下着。城外的水面上,溅起了密密麻麻的涟漪。
后半夜。
郯河上游的方向,亮起了第一串火光。
火光排成一条线,隔着茫茫雨幕,忽明忽暗。
“老爷!您看!是少爷的船队!”
黄壬举着望远镜,一只手撑着城垛,另一只手攥着镜筒,他的声音被风吹的发颤,却压不住语气中的兴奋。
黄宗旦没接望远镜,他扒着垛口,朝远处望了片刻,随即转身。
“快开城门——”
他的声音从城梯上传来,被风吹的断断续续。
“老爷!”
黄甲端着灯追了下去,“船只距离太远,是敌是友尚且无法分辨,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最近接连受到东海县倭奴人的袭扰,即便是黄甲,都有些应激反应了,生怕这支船队,是倭奴人假扮来骗城的。
黄宗旦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会错的,他们定然是巢儿的船队。”
他与黄巢有约定。
不论是云峰湖的人马,还是黄宗旦的船队,只要行船,一律遵照事先约定的编队行进。
首船挂双灯,后面三船挂单灯,再三船分开两丈距离。
这套行船编队,是黄巢亲手画的图,黄宗旦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倭奴人和盐匪可以模仿旗帜,可以改换装束,却模仿不了父子俩的小约定。
所以,当黄宗旦看见水面上,排出来的队形后,就确认了黄巢的身份。
铁锁轴盘,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城门朝两边缓缓推开,城外的水光从门缝里涌进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船队才慢悠悠靠了岸。
首船的船头在码头上轻轻一触,浮板桥还没搭稳,黄巢就一路小跑下了船。
“爹!”
黄宗旦站在码头上,背着手,下颌微微扬起。
他等了一整夜。
就为了这一个字。
“老爷。”
黄丁跟在黄巢身后下了船,冲黄宗旦恭敬行了一礼,随即没有多停,转身就去指挥靠岸的船队,把庄人分散到沂沭县各处军营休息。
“巢儿。”黄宗旦上前一步,手搭上黄巢的肩膀,用力攥了一下。
“四天的舟车劳顿,我给你备了姜茶,快进城休整一下。”
黄宗旦不由分说,拉起黄巢的手臂就走。
黄巢被他拽得连打了两个踉跄,想说什么,却被老黄一瞪,不敢再开口。
沂沭县的府衙不大,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但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
无烟煤的炭盆,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老姜的辛辣,和人参的微苦味道。
黄巢刚跨进门槛,就有下人端着瓷碗迎了上来。
碗里的姜茶熬得极浓,表面还浮着几根参须。
热气袅袅上飘,混着炭盆的火光,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黄巢接过碗,一仰头,连带着参须一饮而尽。
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把他几个日夜的寒气逼出去了几分。
黄巢把空碗,往桌上一搁,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爹……说说东海县的战况吧。”
黄宗旦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不急。不急,你先休息一夜,明日午时再议。”
“可是爹……!”
黄巢话说一半,只觉头脑一沉。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的沉了下来,眼前的炭盆、桌案,全都糊成了一片摇曳的光影。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往旁边一歪,栽倒在胡床上。
黄宗旦看着趴在胡床上的黄巢,自己也伸了个懒腰,紧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就知道你小子,好几天没睡好了。”
黄宗旦走到胡床边,把黄巢的靴子脱了,搁在炭盆边烤着,又解开他的腰扣。
“老子这么点儿药,就把你给放倒了。”
黄宗旦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没停。
“也就是你老子,等你到这大半夜。换了别人……谁管你睡不睡觉。”
他把黄巢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衣架上。又把被子抖开,给他摆了个舒舒服服的体位,然后轻轻盖上被子,把被角掖在他下巴底下。
黄宗旦在胡床边,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光,映在黄巢脸上。
有科技的加持,黄巢睡的很沉,呼吸又长又匀。
“这么拼命干嘛!好好睡一觉吧。”
说完,他也打了个哈欠,脱了外衣,往胡床的另一头一倒,扯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
鼾声一高一低,在炭盆噼啪的轻响中,交叠在一起。
……
黄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他眨了眨眼,脑袋像是塞了一颗铅球,说不出的晕沉。
他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醒了?”
黄宗旦坐在案几前,手里攥着一张麦饼,饼里卷着一截葱白,正嚼得嘎嘣脆响。
黄宗旦看见黄巢坐起来,也不起身,拿筷子朝醒神汤指了指。
“把它喝了。”
黄巢扶着额头,接过下人递来的醒神汤,这才想起来。
“爹,您想让我休息,也不至于下药吧?”
黄宗旦把葱白咬得咔嚓一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都到寅时才睡!”
黄宗旦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不下药,你睡得着吗!”
黄巢张嘴想反驳,可老头子说的是实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了行了,别愣着了。”
黄宗旦把剩下的半张卷饼,往黄巢嘴里一塞。
“我让黄甲按照你的法子,做了周围地形的沙盘地图。”
“吃完了,跟我过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