朐州城西北，囤水之地。

　　水坝是倭奴人用沙袋和木桩，临时垒起来的。

　　坝身不高，却卡在山坳最窄处，积攒了数日的雨水，被这道坝截住，在坝后，聚成了一片越来越大的水潭。

　　坝顶上，几个倭奴正蹲在火堆边烤火。

　　雨丝打在炭火上，嗤嗤作响溅起一撮木炭灰。

　　火堆被雨打得明灭不定，却没人离开。

　　五月的朐州，入了夜，身上冷的刺骨。

　　其中一个倭奴缩着脖子，朝火堆里又丢了两块湿柴。

　　浓烟升腾，呛的他连咳了好几声。

　　他用倭语骂了一句，旁边两个倭奴跟着嘿嘿笑了几声。

　　坝下，积水面的边缘，正在一寸寸外扩。

　　白天还能看见的小树，现在只剩树冠的几片叶子，还露在水面上。

　　只要水面再往上涨三尺，就能开闸放水。

　　遥远的高空之上，三道闪烁的光点，由远及近。

　　热气球在雨幕中，穿行了小半个时辰。

　　杨帆的水晶眼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他摘下来擦了一遍，又举起了望远镜。

　　镜筒里，地面被分割成模糊的色块。

　　深色的是积水，浅色的是泥滩，墨绿色的是树林。

　　他正耐着性子，一寸寸搜寻。

　　一片漆黑的阴影旁边，忽明忽暗的橘红色光晕，清晰的映照进他的眼瞳。

　　光晕很小，杨帆手指在镜筒上擦了擦，这才敢确定，那是倭奴人的火堆。

　　他记下了火堆的方位，然后把望远镜往两侧移。

　　水坝两侧的丘陵上，十来顶简陋的帐篷，挤在林间空地上。

　　帐篷七歪八扭，有几顶里面，漏出微弱的火光，影影绰绰。

　　更有一个倭奴人，正站在山顶凸出的岩石上，叉着腿，朝山下的积水潭，解着赤色的小便。

　　尿柱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小圈涟漪。

　　杨帆伸手捏住脖下的竹笛，竹笛吹起来声音不大，却尖利清越。

　　“啾——啾啾——”

　　笛声从高空飘下来，被风吹散，但另外两个热气球上的庄人，却清晰的听见了。

　　片刻之后，两个气球从不同方向靠了过来。

　　三个吊篮悬在高空之上，呈品字形排开。

　　杨帆朝两边打了几个手势，两个气球无声朝两侧散开。

　　两个山头，三处目标，全部被囊括进了，品字形的轰炸阵型里。

　　杨帆没有急着下命令，而是把望远镜。转向了东北方向。

　　早在出发之前，黄巢就反反复复交代过，如果时间允许，一定要等到地面的先锋营，摸到水坝附近，再行轰炸。

　　天上打雷，地上收网。倭奴人被天上的爆炸、炸懵了之后，趁他们还没回过神，先锋营从地面上，把他们的退路切断……

　　……

　　地面上。

　　“嗖嗖嗖——”

　　三道一尺来长的短箭，从密集的雨幕中射出来。

　　三支箭，同时命中了一个倭奴。

　　一支钉进喉咙，两支没入左右胸口。入肉后，鲜血顺着血槽往外飙。

　　那倭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箭的力道，往后一带，箭杆穿透身体，钉进树皮里，把它的尸体，挂在了树上。

　　倭奴人的肌肉，因为瞬间的致命伤害，而剧烈收缩，双手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铜锣和锤把，没能敲出任何声音。

　　不过，弓箭的力道毕竟有限。

　　尸体一点点往下坠，自重拉扯着三支羽箭，箭簇在树皮里一点点地往外滑。

　　眼看尸体的重量，就要把箭杆拉脱，它手里攥着的铜锣，就要从指尖滑落。

　　“呼。”

　　一道白影，忽然从旁边的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白羽的动作快的几乎看不清，他没有拔刀，双手扣住了那倭奴尸体的脑袋，交叉一错。

　　“咔”的一声脆响，脖颈被拧断。

　　白羽拧完后，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把尸体放倒在地，然后从它手里，拿过了那面铜锣，压在泥里。

　　“啪。”

　　尸体身后竹筒水壶，被白羽转身的动作带倒。

　　竹筒摔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白羽的眉头一皱。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整个人瞬间蹲伏了下去，一动不动。

　　白羽将听力，发挥到最大，三丈外，一个被灌木遮住的树洞里，发出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随后是一声，带着睡意的嘟囔。

　　树洞的阴影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它睡的迷迷糊糊，睁着半只眼往外瞧。

　　雨幕很密，他看不清这边的具体情况，只隐约看见，树干旁边蹲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雨田君？发生什么事了？”

　　那倭奴声音带着睡意，语气里没有警惕。

　　他们这处暗哨，距离水坝仅有五里，周围还有五六处，同样的暗哨，从心底里不相信，那群愚蠢的唐人，能悄无声息摸到此处。

　　他刚听见耳畔的风声。

　　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白羽就到了他面前。

　　白羽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五指张开，扣住了它的喉咙。

　　那倭奴的声带，被死死捏住。

　　“唔——唔唔——”

　　那倭奴睡意被恐惧冲散，它的双手挣扎，但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五根手指堵在喉咙里。

　　倭奴人的腿，使劲蹬了两下，白羽手指往内一收。

　　喉结碎裂的声音响起，那倭奴的身体一颤，彻底软了下来。

　　白羽保持着手上的力道，又等了一个呼吸，确认对方死透了，才缓缓松开手。

　　他把尸体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朝林子里扫了一眼。

　　与此同时。

　　七八个身影在雨幕中穿梭，林间散落的几处暗哨，几乎同时传来轻微的闷响。

　　分布在水坝周围林间的暗哨，一个接一个消失，没有人发出警示，雨声吞没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白羽直起身，将沾了雨水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后把右手放在嘴边，发出了三声极细的鸟鸣。

　　“啾——啾啾——”

　　声音穿过雨幕，朝山下的方向传去。

　　片刻之后。

　　山道拐角处的灌木丛中，周二柱那颗寸草不生的光头，率先探了出来。

　　他往山上看了一眼，确认白羽的手势之后，无声朝身后侧了侧脑袋。

　　先锋营的人马，从两侧的树林里无声涌了出来。

　　一千多人兵分三路，左路沿着山脚绕到水坝西侧，右路涉水摸向水坝东侧，中路由周二柱亲自领着，顺着白羽刚清出来的那条道，直插水坝正面的缓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