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所遣出的庄人，全都披着蓑衣。

　　蓑衣底下，朴刀出鞘，弓手弦上搭箭，将声响降到最低，静默等待着发起进攻的讯号。

　　周二柱走在队伍最前面，肩上扛着比人还长的斩马刀，雨水顺着血槽淌下来，在脚边砸出一个小坑。

　　他眯着眼睛，朝山上看了一眼，山上树冠摇晃，看不清丘陵轮廓，随后抬了抬左拳。

　　一千人同时驻足，前后不过一个呼吸，整支队伍钉在原地，只有蓑衣的边角，还在风中微微晃动。

　　刀光在雨中排开，化成了一片森寒的冷意。

　　夜空中，杨帆的镜筒里，模糊映照出山脚下的情形。

　　丘陵之间的山坳里，三条由刀光组成的寒光，正悄无声息的合拢。

　　将水坝上的倭奴人，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镜筒往上移了一分，水坝顶上，炭火还在燃烧。

　　几个倭奴围坐在火堆边，小解回来的倭奴人，一边走一边把手在屁股后面蹭了蹭。，

　　杨帆把竹笛含进嘴里，悠长而、尖锐的哨音，从高空中直坠下去。

　　地面上的斥候，第一时间抬起了头。

　　他把怀里焐了半天的，烟火讯号弹掏出来，剥掉外面的防水油纸，引信凑到火折子上。

　　“嗤”的一声，亮红色的火光，从他手中蹿起来。

　　烟火在雨幕中闪耀了几下，红色的光点随即黯淡下去。

　　夜空中，另外两个热气球的吊篮里，负责指挥的伍长，同时看见了地面上的火光。

　　两个伍长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摸在左手手腕上。

　　几人出发前，早已约定好，待看见地面讯号后，默数十次脉搏，作为轰炸的讯号。

　　众人的心跳声，在三个吊篮里，隔着雨幕，开始无声的同频跳动。

　　杨帆转过身，把手伸进油布盖着的藤筐。

　　藤筐里，竹筒雷震子，码的整整齐齐，每一枚都有小臂粗细。

　　杨帆把雷震子攥在手里，缓缓举过头顶，左右两翼的吊篮里，两个伍长同时举起了左手。

　　“五——”

　　“四。”

　　“三！”

　　“二。”

　　杨帆把引信凑近炉膛，暗红色的火光，从炉膛里漏出来，把手上的雨水蒸干。

　　“给我狠狠轰！”

　　三个热气球上，六根引信，几乎在同一瞬间燃了起来。

　　特制的防水引信，在雨幕中嗤嗤作响。

　　杨帆在心里默默数着数，等引信烧到一半的时候，竹筒被他丢出了吊篮。

　　另外五枚雷震子，也同时脱了手。

　　六枚竹筒，拖着六道微弱的火星尾迹，在墨色的夜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

　　……

　　地面上。

　　水坝顶上的火堆边，小解回来的倭奴，把淋湿的头发往后一撸，走到火堆边，去拿地上烤了一半的鱼干。

　　动作做到一半，它顿时停在当场。

　　眼角的余光里，山脚方向有一团亮红色的光，正在消散。

　　“胡桑！”

　　那倭人直起腰，朝火堆的另一边喊了一声。

　　穿着长衫的青年男子，正蹲在火盆旁，小心翼翼往添着木炭。

　　那男子听见喊声，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雨水。

　　眼神里带着恭敬，看向面前的倭奴人。

　　“你看那是什么？”

　　倭奴人伸手，指向山脚下的树林。

　　胡熙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胡熙近出身春申县，是县城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

　　七个月前，胡熙近向邻里，借了一笔盘缠，乘船经由大运河北上，准备提前进两京，等待皇恩殿试。

　　不曾想，船只刚到淮海流域，就遇上了滔天洪水。

　　黄河水裹挟着泥沙，把他的船掀翻在激流里。

　　他抱着一块破船板，被黄浆裹挟着，一路往东，漂了整整两天。

　　就是在他生无可恋的境地，倭奴人的大船，出现在了胡熙近的视野中。

　　那是几艘，在海面上游弋的倭船，船身窄长，船舷上裹着铁皮。

　　几个倭奴把他捞起来。

　　从小在海边，跟着长辈学过几句倭语的胡熙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用倭语，发出了求救的声音。

　　倭奴人将他救起。

　　出了感激，胡熙近将中原大地的情况，简单告诉了倭奴人。

　　倭奴统领熟知中原历史，从胡熙近的言语中，嗅到了倭国崛起的契机。

　　每次大灾过后，中原朝廷都疲于应对四起的流民，根本无暇他顾其他事情。

　　倭奴统领派人乘快船回倭岛，调集了一批悍不畏死的死士。

　　然后让胡熙，近以落难学子的身份，敲开了东海县的城门。

　　胡熙近基于救命之恩，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他带着几个，扮作书童的倭奴死士，在东海县城外，哭诉自己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被洪水冲了船，

　　守门的兵卒，看着他文文弱弱，又看他身后的书童低眉顺眼，没有起疑……

　　城门大开的那刻，几个书童从袖中抽出短刀，死死卡住了城门……

　　经过两天的血洗，东海县有反抗能力的男子，全被朴刀割了脑袋。

　　倭奴统领心情大好，将三名从东海县掳来的美女，和一百两纹银，赐给了胡熙近。

　　胡熙近跪在地上，双手接过托盘，他出身寒门，长这么大，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银子。

　　年过二十的胡熙近，也从没摸过女人的皮肤……

　　在金钱和美女的腐蚀下，胡熙近早就把考取功名，抛在脑后。

　　当天夜里，胡熙近就对着天照大神的神位宣誓，自愿成为倭奴的一员。

　　随后的征战中，倭奴人正是采用了胡熙近的建议，一路势如破竹，短短五六个月，就拿下了三个州府、七八个县城的地盘。

　　如果不是黄宗旦，遣麾下南下收买人心，正巧与倭奴人的势力范围接壤，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倭奴人，从东海之上渡海而来，在大唐境内扎根……

　　此刻，胡熙近看着逐渐消散的红光，他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那是……”

　　胡熙近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头顶雨幕深处，六道微弱的火星，已骤然划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