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整天。
雨丝细密绵长,落在人身上不疼不痒,却能把衣裳浸透。
暮色从东山头压下来,天光迅速暗沉下去。
城外的洪水还在涨。
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来,在低洼处聚成一片汪洋,又顺着地势缓缓向东流淌,最后汇入大海。
水面上的,偶尔冒出一截树枝,或半截篱笆桩子。
黄宗旦立在沂沭县城头。
他身上的狐裘大氅,被雨丝打湿了领口。
黄宗旦没有撑伞,也没有戴斗笠,就这么背着手,站在春雨中,目光看向城外、东南方向。
城头下的河道上,五条木船缓缓离岸。
船上载着数十名庄人,还有几个用油布,遮的严严实实的大木箱。
木船无声无息靠近,距离沂沭县最后的丘陵。
这座丘陵,是城南方向为数不多,还没被倭奴人占领的山头。
船队在丘陵脚下靠了岸。
庄人们从船上卸下木箱,沿着山路往上搬。
所有都在沉默中进行,只听见脚踩进泥浆里的噗嗤声,和木箱绳索绷紧的咯吱声。
黄巢走在最前方,黄虎护在身后,黄申则压低声音,指挥着庄人,把最后一批物资往上运。
山顶上,金山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老头子披着一件油布雨衣,面前摊着一堆、齿轮、传动轴、牛皮绳、铁扣环……
他手里握着一把铜尺,正在一丝不苟的,将地上的零件,安装到吊篮上。
两个年轻的技术庄人,蹲在他旁边,一个举着灯,一个拿着炭笔在本子上记。
“金老。”
黄巢走上山顶,“东西怎么样了?”
金山头也没抬,“牛皮没问题,缝合处都上了两遍桐油,传动装置刚才又紧了一遍螺丝,车床车出来的齿轮,比手锉的强多了,咬合一点不差。”
黄巢走到吊篮旁边,身后的庄人,正紧锣密鼓的,将牛皮气球和吊篮连接起来。
气囊边缘,绑着八根小臂粗的牛皮绳,绳子另一端,系在周围的大树上。
“开始吧。”
金山闻言站了起来,转过身,朝山腰喊了一嗓子:“把焦炭搬上来!”
几个庄人抬着一大盆焦炭上了山顶。
焦炭是矿场精选出来的上佳之物,块大、质硬、含硫低、燃烧时间巨长,能满足热气球升空、行进的一切要求。
金山让人把焦炭,倒在吊篮上方的铁皮炉膛里,又在焦炭架了一层引火的干柴。
火折子凑了上去,磷油迅速被点燃,继而将干柴引燃,铁皮炉中的焦炭,迅速红温燃烧起来。
热浪上涌!
瘫在地上的牛皮气囊,动了一下。
先是微微鼓起,然后越鼓越大,牛皮表面的褶皱,被热气一寸寸撑开,慢慢变得光滑无比。
八根牛皮绳从松垮到绷紧,只用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绳子另一头的大树,被拉得晃动起来,树叶上的积雨,簌簌往下落,打在庄人的肩头上。
金山双脚一点,身形借力飞到皮囊边上,用力按了按,“气浪还不够。”
“再添两盆无烟焦炭!”
又是两盆焦炭,炉膛里的火光,猛的亮了几分,雨丝还没落到炉膛上,就被蒸成了白汽。
牛皮气囊鼓胀得更大,表面被热浪撑得漾荡不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金山拉拽着每一根牛皮绳,又用手拍打了几次气囊表面,还蹲下,检查了一次炉膛和吊篮的链接,最后走到那个铁制传动装置前,伸手推了一把。
“咔咔咔——”
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而密集。,人脸大小的齿轮,带动着传动轴,传动轴连着尾翼齿轮。
齿轮还在空转,暂时没有挂上负载。
“把尾翼挂上。”
两个技术庄人上前,小心翼翼把尾翼的齿轮,卡到了传动轴末端。
卡销落位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的“咔哒”声。
尾翼跟着齿轮,快速转动了起来。
金山满意点头,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和另外两组技术庄人,又交叉检查了一次,金山这才走到黄巢身侧。
“一切准备就绪,现在就能出发。”
黄巢仰头看着热气球,三个气球并排浮在山顶,像三盏巨大的孔明灯。
雨水打在气囊表面,立刻被热气蒸成白雾,缭绕在气球周围,又被夜风扯散。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身旁一个庄人的肩膀。
那庄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瘦长脸,眉骨很高。
他叫杨帆,是云峰湖最早一批,跟着金山学手艺的技术庄人之一。
当初在云峰湖,试验第一代热气球的时候,他就是金山的助手,从头跟到尾,每一道工序都烂熟于心。
杨帆带上了防风水晶眼镜,和他一起的,还有十一个庄人,四人一组,分乘三个热气球。
“能不能成功,就看你们的了。”
杨帆重重地点头。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冲黄巢躬身一拜,“杨帆谨遵公子命,定然叫倭奴人抱头鼠窜!”
“好。”
黄巢退后一步,朝拽着绳索的庄人举起右手,然后往下一劈,“出发!”
庄人们同时解开了牛皮绳。
三只牛皮气球,猛的往上一窜,随即被夜风稳稳托住。
炉膛里的焦炭烧得正旺,吊篮缓缓离地,先是几寸,然后几尺,随后一人高……
杨帆站在第一个吊篮里,一手扶着柳条编的篮沿,一手攥着齿轮传动杆。
把传动杆往前推了一格。尾翼偏转,热气球缓缓转了方向。
三只气球升高之后,渐渐被夜风托平。
三只逆风飞行的热气球,在墨色的天穹下,一点点朝倭奴人的头顶飘去。
炉膛的火光,在气囊内部明灭闪烁,从地面往上看,像是三颗暗红色的星辰。
黄宗旦站在沂沭县城头,看着那三点微光,从丘陵顶上飘起来,朝东南方向缓缓移动。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三点微光,彻底消失在云层里,才慢慢转过身。
城头上,几个守夜的庄人,也伸着脖子,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忍不住拉了拉旁边老兵,“伍长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老兵瞅了眼黄宗旦,脸色一肃,“不该知道不要问,站好你的岗!”
一盏茶过后,黄巢带着众人,从山顶上走了下来。
一千先锋营,早已安静列阵在丘陵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雨丝,打在蓑衣上的沙沙声。
“走。”
黄巢挥了挥手,大队人马无声地跟上,沿着最大的一条河道,朝囤水之地的方向,缓缓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