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滚远点儿,别让我听见。”
黄巢瞪了几人一眼,他当然知道,这几个小子要干什么,他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半是嫌弃半是默许。
几个庄人得了命令,嘿嘿一笑,两个人弯腰,抓住山本武太郎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山本武太郎的脸,已经白得没了人色,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庄人不管他呜咽不呜咽,像拖死狗一样,拽着他往帐外就走。
“在下……在下是,大日本帝国的将官!”
山本武太郎声音尖锐,“你们不能对我用刑……不能……”
“巴嘎!你拉我裤子干嘛!!!住手!快住手啊!!”
“壮士……壮士!求求您了,放了我……!”
“再走远点儿,别打扰了黄将。”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朝林间走去。
“啊!!!”
凄惨又酸爽的喊叫声,从林间传了出来。
声音传到营帐这边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子,分不清是惨叫还是求饶,还是两者搅在一起的某种……欢愉?
林子里,被爆炸声吓的,缩在巢里的山鸟,听着渗人的惨叫声,扑棱棱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好几圈,才落回枝头。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黄将。”
杨帆和金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杨帆的衣裳从里到外湿透了,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金山走在他身后,老头子也是一身泥水,布巾歪到一边,露出半截花白的发茬,看上去比杨帆还要狼狈。
两人在营帐正中站定,杨帆双手抱拳,声音的微微发哑,“回黄将,杨帆幸不辱命!水坝已全部炸毁,朐州城的水患危机已解。”
“另!!三支热气球,十二人无一受伤,请黄将检阅!”
黄巢见到杨帆,立刻从胡床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杨帆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全须全尾。
黄巢站在杨帆面前,抬起右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好!”
黄巢连说了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他转过身,又走到金山面前,朝老头子抱了抱拳,没说话。
金山摆了摆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黄巢一直悬着的心,此刻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热气球是云峰湖试验场里,折腾了大半年的东西,从第一代原型在天上烧成火球,到金山把牛皮气囊,改了三遍缝线工艺,再到杨帆带着人,在东山校场上,反复试飞了几十次……
每一次试飞,黄巢都在,他知道这东西能飞,但在雨夜、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炸一回,到底能不能成,他也不敢打包票。
现在,杨帆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三支热气球,全都安全返航,经历过了战争的洗礼,此事才算成了!
黄巢吸了一口气,转向帐侧的黄丁,“黄丁。”
“属下在。”
“《烈士录》,从今日起,改名为《英雄录》。”
黄巢走回案几前,用手掌按着摊开的《烈士录》。
书页边角被雨水浸的微微发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他把书合上,“此前记载的内容不变。今日,将杨帆一行十二人的事迹,尽数记载在册。”
黄巢顿了一下,把目光从黄丁身上,移向帐内其他人,“从今往后,但凡对云峰湖,有突出贡献之人,无论何种岗位、何种方式,均可载入《英雄录》。重新印刷后,在各县城之间流传。”
黄巢这话说完,帐内静了一瞬。
《烈士录》是什么,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那是从云峰湖起家时,就开始编的事迹册子,上面写的,全是已故庄人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几行小字……
成武县城头上,被盐匪捅穿了身体的老周……
巨野城巷道里,被高嵩铁棒锥砸碎了肩胛骨的小刘……
那本册子,是给死人立的碑。
精神传承的意味,远远大于实际勉励。
活人看了,总归憋着一股“我死后也能上这本册子”的干劲。
杨帆还活着,活着的人上《烈士录》。
那不是咒他们死吗?
就算杨帆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免膈应。
但杨帆一行人,所完成的事情,又不仅仅是“立功”二字,能涵盖的。
这是从古至今,没人打过的,从高空对地面的降维打击!
这不是一场战斗的胜负,是战争形态本身的改变。
在此之前,攻城靠云梯,守城靠高墙,两军对垒,靠的是谁的人多、谁的刀快。
从今往后,天空也可以成为战场。
这件事情的分量,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他们比木鸢小队,更具备随时随地起飞的地利优势。
杨帆这些人的名字,将来必定会载入史册,成为战争史中,挥之不去的一笔。
既然如此,就让这本册子,从“死人的墓碑”变成“活人的盛典”。
让后来人翻开它,看到的不仅仅是牺牲,更是功勋。
黄丁抱拳领命,这件事,黄巢之前已经跟他通过气,他一直等着一个合适的契机,此刻水到渠成。
黄丁取下腰间的炭笔,翻到空白的一页,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英雄录》三个字,然后另起一行。
杨帆,云峰湖热气球营首任总指挥,率十二人,于雨夜飞渡水坝,炸毁敌坝,解朐州水患,全员无伤……
“杨帆……”
杨帆的声音,忽然哑了,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杨帆……拜谢黄将天恩。”
杨帆红着眼眶,他也算云峰湖的老庄人,跟着金山烧了几个月的碳,从热气球的图纸,画在泥地上,就开始就跟在旁边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没想到能做成功,更没想到,能被写进这册子里。
而且,他是云峰湖历史上,第一个活着被写进英雄名册的人。
这份荣耀,不仅仅是赏钱和军职,更是留给子孙的无上荣光!
黄巢站在原地,受了他这一拜。
等杨帆自己站起来,他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
杨帆不知道的是,他此刻所能想象的“留名”,只限于黄巢的势力范围之内。
他以为自己,只会被云峰湖的乡亲记住,他猜不到,在日后整整一个时代里,几乎整个中原大地,都在流传着,他和那三只热气球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