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刺痛感,混杂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将莫羽从无边的黑暗中拉回。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原木屋顶,缝隙间漏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细微灵体游弋的奇异波动。
他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简陋床铺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但那股侵蚀灵魂的死气却消失无踪。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体内灵力虽然空虚滞涩,但运转路线清晰,狂化后的反噬似乎被某种温和的力量抚平了大半。
“醒了?”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莫羽转头,看到苏小婉正盘腿坐在不远处一个树墩做成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正对着一块木头雕琢着什么。她旁边,那面灵犀古镜悬浮在半空,镜面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散发着宁神静气的微光。
“我……”莫羽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别急着说话,先把药喝了。”苏小婉放下刻刀,端起旁边一个陶碗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碗凑到莫羽嘴边。碗里是墨绿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却清冽的气息。
莫羽皱着眉,一口饮尽。药汁入喉,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隐隐作痛的灵魂。
“这里是哪里?月薇薇呢?夏师姐……她怎么样了?”稍微缓过气,莫羽立刻追问,眼神急切。
“问题还真多。”苏小婉将空碗放回,重新坐回树墩,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里嘛,是暮云泽边缘的一个临时落脚点,安全得很。那个万骸山的小可怜在隔壁休息,伤势比你麻烦,死气虽然被我驱散了七八成,但本源损耗不小,还在昏睡调养。”
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促狭:“至于你那位‘夏师姐’……啧啧,下手可真够果断的。杀了鬼面人的首领,清理了现场,然后把你们这两个烫手山芋丢给我,自己回御灵宗去应付烂摊子了。她让我转告你——”
苏小婉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夏清霜那种清冷的语调:“‘北行,暮云泽,查鬼面。真相未明之前,勿归。令牌可用,但慎之。’哦,还有,她说她会尽量稳住宗门,让你们……好自为之。”
莫羽沉默了。他能想象夏清霜返回御灵宗将要面对的压力——私自放走宗门认定的“叛徒”和“敌人”,还杀了疑似第三方势力的人。她等于是将所有的风险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别摆出那副表情啦,”苏小婉摆摆手,“你那师姐厉害着呢,修为高,身份也特殊,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倒是你们俩,”她指了指莫羽,又指了指隔壁,“一个被御灵宗追杀,一个被万骸山清理门户,外加一个神出鬼没、手段狠辣的‘鬼面’组织惦记着,这才叫麻烦。”
“鬼面……”莫羽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变得锐利,“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苏小婉回答得很干脆,“我云游四方,也只在一些古怪事件的边缘嗅到过他们的气息。但像这次这样直接出手,目标明确地清除内部‘异端’,还是第一次见。他们用的力量很杂,有亡灵死气,也有别的邪门玩意儿,但核心是统一的——对灵魂的亵渎和利用。他们找上那月薇薇,恐怕不只是因为她理念不同,更可能……她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
莫羽想起月薇薇昏迷中喃喃的“鬼面”,想起她在演武场使用的安魂术。她知道鬼面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他们的目的。
“我们必须弄清楚。”莫羽撑着身体坐起来,尽管浑身肌肉都在酸痛抗议,“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所有被卷入的人。”
“这才像样嘛。”苏小婉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不过就凭你现在这样子,还有隔壁那个病秧子,能做什么?当务之急,是先把伤养好,恢复实力。这暮云泽可不是什么善地,三不管,鱼龙混杂,没点本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仿佛是印证她的话,外面隐约传来几声不知是妖兽还是人类的怪异嘶吼,还有灵力碰撞的闷响,距离似乎不远。
莫羽心中一凛。确实,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炎狼附身带来的狂暴力量记忆犹新,但那种灵魂几乎被撕裂的痛苦也刻骨铭心。夏清霜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也需要更精准的掌控。
“我需要修炼。”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苏小婉,“也需要知道,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苏小婉欣赏地看着他眼中的火焰,那不再是单纯的仇恨之火,而是糅合了责任、求知和守护的复杂光芒。
“暮云泽啊……”她站起身,走到木屋唯一的窗边,望着外面迷蒙的、似乎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气,“简单说,这里是灵力与瘴气、生机与死寂、秩序与混乱交织的混沌之地。上古战场残留的怨念,地脉紊乱溢散的灵力,各种见不得光的逃亡者、探险家、猎宝人、邪修……都在这里。”
“这里是绝地,也是宝地。可能下一秒就踩进上古杀阵尸骨无存,也可能捡到前辈遗落的奇珍异宝。在这里,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她转过身,倚着窗框:“对你来说,这里混乱的灵力环境是挑战,也是机遇。你的炎狼之灵属性单一狂躁,在这里,你可以尝试去感应、甚至引导其他属性的驳杂灵气,锤炼你对灵力的细微控制。当然,前提是别被灵气里的‘杂质’污染了灵魂。”
莫羽仔细听着,默默记下。这确实是一个残酷而有效的修炼场。
“另外,”苏小婉指了指隔壁,“那丫头醒来后,你们最好开诚布公地谈谈。关于鬼面,关于万骸山,关于她知道的秘密。现在你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藏着掖着,对谁都没好处。”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莫羽和苏小婉对视一眼。
月薇薇,醒了。
真相的碎片,或许即将被拼凑起来。而在这危机四伏的暮云泽,他们的临时同盟,也将面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