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羽推开了隔壁那扇简陋的、几乎不隔音的木门。

　　月薇薇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身上披着一件苏小婉的素色外衫，更显得身形单薄。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已经恢复了神采，只是此刻盛满了深深的疲惫、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看到莫羽进来，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莫羽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眼前的少女，是仇敌阵营的人，却也救过他，更是被双方追杀的“异端”。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最终还是月薇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谢谢你……在演武场，还有后来。”她指的是莫羽为她挡箭的举动，以及之后被卷入的逃亡。

　　“你也救了我。”莫羽走到屋内唯一一个充当凳子的树桩前坐下，与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有些干涩，“扯平了。”

　　“扯不平的。”月薇薇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雾气，“你们御灵宗死了人，我们万骸山……也从不干净。”

　　她如此直接地提到双方的血仇，反而让莫羽一时语塞。沉默再次蔓延。

　　“那支箭，”莫羽深吸一口气，决定切入正题，“你知道是谁射的，对吗？还有‘鬼面’。”

　　听到“鬼面”二字，月薇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痛苦。她闭了闭眼，仿佛在积蓄勇气，再睁开时，里面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的师父，”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莫羽心上，“是万骸山上一代硕果仅存的几位长老之一。他不认同现在万骸山主流的、将亡者纯粹视为工具的‘御骸道’。他认为，亡灵之术的根源，在于‘安抚’与‘净化’，让那些迷失的灵魂重归天地，或者以另一种形式守护生者，这才是上古流传的‘安魂道’。”

　　“安魂道……”莫羽想起她指尖那纯净的乳白色灵光。

　　“师父收我为徒，教导我安魂之术。但万骸山内部，早已被一种更激进、更贪婪的思想占据。”月薇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伤，“大概从十几年前开始，一个自称‘鬼面’的组织，就开始以各种方式渗透、影响万骸山高层。他们提供更强大、更速成的控尸炼魂之法，代价是……需要大量鲜活生命的灵魂作为‘燃料’，以及某些特殊地点、蕴含着强烈执念或神魔残留的‘污秽之物’。”

　　莫羽的心猛地一沉。他想到了三年前黑山镇那场看似毫无意义的屠杀，想到了演武场上那支针对月薇薇的冷箭。难道……

　　“他们……在黑山镇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月薇薇看向他，眼中带着深切的同情和一丝了然：“我不知道具体计划。但我偷听到过师父和另一位尚未完全倒向鬼面的长老的密谈。他们提到，鬼面需要几个特定地点，在特定时辰，以‘枉死之魂的冲天怨气’为引，配合某些早已埋下的阵法，去‘唤醒’或‘接引’什么东西……黑山镇，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敌人口中得到印证，莫羽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刺骨的冰寒。他的亲人，家乡那些无辜的人，他们的死，竟然只是某个庞大阴谋中，微不足道的“材料”！

　　仇恨的毒火再次燎原，但这一次，目标不再仅仅是万骸山，更指向了那个藏于幕后的、名为“鬼面”的恐怖阴影。

　　“师父发现了他们的部分计划，试图联合尚存良知的长老阻止，但……”月薇薇的声音哽咽了，“三年前，师父外出探查一处疑似鬼面据点后，回来就身中奇毒，灵魂日渐枯萎。临终前，他只来得及告诉我‘鬼面’这个名字，和一句‘暮云深处，魂归之所，他们在找……’后面的话，没说完。”

　　暮云深处，魂归之所。这指向的，很可能就是他们现在身处的暮云泽！

　　“所以你来御灵宗……”莫羽理清了思路。

　　“我想找出鬼面与御灵宗内部可能存在的勾结线索，也想寻找可能残存的、关于安魂道的记载。”月薇薇承认道，“我知道这很危险，很蠢……但我没别的办法。只是没想到，他们对我这个‘余孽’的监视，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密。演武场那次袭击，表面是北冥对大夏的挑衅，深层目标之一，恐怕就是清除我这个知晓部分内情的隐患。那支箭……应该是鬼面安插在万骸山内部，或者干脆就是鬼面自己派出的杀手。”

　　真相如同剥开的洋葱，一层层露出辛辣残酷的内核。莫羽的复仇，月薇薇的逃亡，夏清霜的困境，御灵宗与万骸山的战争，背后都若隐若现地晃动着一个戴着鬼面的影子。

　　“他们到底想找什么？唤醒什么？”莫羽追问。

　　月薇薇摇头：“我不知道。师父没说。但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东西，需要海量的灵魂和上古邪物作为祭品。暮云泽自古以来就是混乱与上古遗迹之地，很可能是他们的关键目标。”

　　木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两个本该是死敌的少年少女，因为共同的敌人和类似的伤痛，在这与世隔绝的沼泽边缘，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共识。

　　“我们需要力量。”莫羽最终说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也需要盟友。苏小婉……”

　　“她是个变数。”月薇薇轻声道，“她的力量很奇特，不属于四大灵职任何一派，却对灵魂有极深的造诣。她救了我，也帮了你。但……我们无法完全信任她。至少现在不能。”

　　莫羽点了点头。苏小婉的出现太过巧合，目的不明。在暮云泽这种地方，保持必要的警惕是生存的前提。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苏小婉带着笑意的声音：“喂，两位悄悄话说完了吗？是不是该出来吃点东西，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走了？这地方可不太平，刚才外面好像有东西在附近转悠呢。”

　　莫羽和月薇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短暂的坦诚，并未驱散前路的迷雾，反而让他们更加看清了脚下道路的险恶。鬼面的阴影无处不在，暮云泽的危机近在咫尺。而他们之间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也将在这片混乱之地，接受最严酷的考验。

　　活下去，变强，查明真相。

　　这成了两人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