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人嘛，最擅长的无非是应酬往来，纵使在场众人对沈澈先前“纨绔”行径有再多不满，此刻好酒好肉招待着，沈澈本人又放下身段，言语间不是称这个“员外”，便是唤那位“朝奉”，态度客气，礼数周全，很快便将二楼的气氛炒得火热，端的是一个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便是先前对沈澈颇有微词之人，在这般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也渐渐放下了戒备，沉浸于眼前难得的享乐之中。

　　世人皆嘲笑酒肉朋友，可谁又能真的拒绝酒肉带来的欢愉呢，就像现代人固然知道要向那些品学兼优的“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可真个回忆起过往来，记忆最深的却还是那个上课和你传阅漫画，一起偷去网吧上网的同学。

　　这一点上，古人亦不能免俗，虽将“孟母三迁”挂在嘴边，可真到了某地想寻人作陪，最先想到的，不还是那个能带你去勾栏听曲、会玩懂玩的“纨绔子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心中那点算计权衡便暂且被抛到了一边。加之“玉冰烧”这美酒，入口清甜，兼具果香与淡淡肉脂香气，后劲却着实不小。在沈澈几番巧言劝酒下，不少商贾已是面红耳赤，言语间带上了几分飘飘然的醉意。

　　就在这气氛最热烈之时，沈澈忽然站起身，向四周拜会了一圈后，便朗声宣布——

　　“天机阁此番下山，意在重修祖产，再兴江陵！目前不仅已将城中旧日学堂重新修缮，连当初抵给青蛇帮的药铺也已赎回，不日即将重新开业，届时还望在座诸位不吝赏光，前来捧场。”

　　这番话合情合理，众人正在兴头上，自然纷纷应和。天机阁往日行医教学，在江陵口碑本就不差，此刻应下邀约不过是顺水人情。一时间，席间尽是“定当叨扰”、“恭贺天机阁重开山门”之类的吉祥话，气氛热烈非常。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沈澈端着酒杯走到席间中央，话锋陡然一转：

　　“想我天机阁鼎盛之时，于江陵城设有书院、医馆、练武场三处产业。如今前两者皆已顺利收回，唯独那练武场……”

　　他声音微沉，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愠怒。

　　“纵使我等愿出三倍高价回购，铁拳门竟也闭门不谈，一点不给商讨的机会，分明就是刻意针对！”

　　几位尚清醒的商人心中了然：铁拳门正摩拳擦掌，等着云璃公主走后清算天机阁，怎会将这象征着武力与地盘的核心产业拱手相让？皇室顾及颜面，云璃公主虽得圣宠，毕竟尚未嫁娶，没有自己独立的官职与封地，并无实权强令一个江湖门派进行交易。铁拳门只需强硬地拖过这几日，待公主銮驾离去，这江陵城，恐怕还是他们说了算。

　　沈澈说到这里，也察觉到了几人眼神的变化，却是佯装不知，继续大大咧咧地嚷道，声音甚至因“酒意”还拔高了几分。

　　“我看那铁拳门是不知死活，大限将至了！连我这个公主的救命恩人都敢得罪！也罢！他们不卖，我沈澈还不要了！我另起炉灶，重建一个！还要建得比从前那个更宽敞、更气派！”

　　他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一种暴发户般的豪气与狂妄：

　　“在座的各位朋友，有谁愿意租、或者卖一块上好地皮给我？放心，价钱自会让你们满意！”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在场的诸多商贾一瞬之间便都变了脸色，铁拳门既已表态，他们谁若是敢租卖地产给天机阁，不就是触了铁拳门的霉头？再说那天机阁练武场乃是天机阁鼎盛时期兴建的，规模宏大，内含食寮、库房等诸多建筑，等闲哪里去找能与之媲美的地皮？大家喝你几杯酒，与你客套几句，你还真当是与你成了结拜兄弟了？

　　偏偏沈澈像是完全看不懂气氛，竟真的端着酒杯，挨个走到那些有地产在手的商贾面前，满口承诺着“保你飞黄腾达”，硬要对方给个准话。

　　被他问到头上的商人，无不脸色骤变。有性子急的，当场便撂下句“沈公子喝多了，此事休要再提”，拂袖而去。即便涵养好些的，也无不寻个“家中忽有急事”、“身体不适”的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满桌珍馐美酒都顾不上了。

　　随着人一个个仓皇离去，沈澈脸上那夸张的、带着醉意的笑容也渐渐平复，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直到二楼只剩下天机阁众人与那自始至终都安坐如山的李兴源，沈澈的视线才平静地，与对方的沉稳目光相对。

　　李兴源放下一直端着的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开门见山：

　　“那就谈谈吧？为了与李某见这一面，竟劳动沈公子如此破费，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他显然从沈澈开始一个个“赶人”的那一刻，便已明了这绝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能做出的局。

　　“敞亮！”

　　沈澈抚掌一笑，毫不意外对方的敏锐。

　　“布娘所言果然不虚，她父亲，确是这江陵城一众鼠目寸光的商户里，最值得交易的人物。为了与您合作，区区酒水钱，算不得破费。”

　　他坦然坐到了李兴源对面，气质已与方才判若两人，从沈澈嘴里听见自己女儿的名字，李兴源眼神微动，表情却依旧平静，只是开口问到。

　　“怕是不止为了李某吧？否则，私下约一雅间岂不更方便？”

　　他的目光落在沈澈身后还未离开的天机阁弟子们身上，缓缓说到。

　　“沈公子如此兴师动众，更不惜自污名声，这目标……定然不止李某一人。”

　　“这不是……”

　　沈澈微微一笑，端起面前已微凉的茶杯，轻啜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怕那小子跑了吗？”

　　“那小子？”

　　李兴源微微皱眉，不解沈澈口中这人是谁，沈澈倒也不隐瞒，随口答到。

　　“雷天罡。”

　　“铁拳门门主？！”

　　李兴源瞳孔微缩，难得了露出了些许惊异神色。

　　“正是。”

　　沈澈随意说到，似乎只是在闲话家常一般。

　　“我早已有万全计划，可保管让雷天罡万劫不复，可现在唯一的问题便是江湖规矩，皇朝国法，雷天罡冲突了公主，回去之后定是惶惶不敢中日，我不知道那人给他的信心能让他在我的计划下坚持多久，若是进行到一半他就吓破了胆，跑到天机阁来磕头谢罪，哪怕是出于道义，我们也不好下手了不是？到时候，岂不是有违公主口谕？”

　　“因此，须得示敌以弱，先养一养他的骄纵和气焰，想必现在就已经有客商在往铁拳门内紧赶慢赶，想要控诉我的纨绔手段了吧？如此正好，若不能让他坚信我的纨绔与无能，把我当做一个仗着公主恩宠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怎么能给他勇气，让他顽抗到底呢？”

　　沈澈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脸上却尽是开朗的笑意，明明是计划万全的想让人万劫不复，却像是在说些游山玩水的见闻一般，端的是阳光开朗，若是此刻楼下的过道里有哪位小娘子碰巧抬头，看见他微笑着的侧脸，决计想不到他心中盘算着的是何等计划。

　　“聪明。”

　　李兴源微微点头。

　　“但是——你要如何向我证明，你真的能实行你那‘万全计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