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转回沈澈这边。

　　这几日的江陵城，表面看来仍如往日一般宁静，可内里却因天机阁的频繁动作，涌动起了不为人知的汹涌暗流。

　　曾经身着一身赤红制服，在江陵街头横行霸道的铁拳门弟子忽然鲜少现身，像是怕了什么般大都缩在他们产业所在的城南一片，鲜少往江陵城中心往来。

　　另一边、曾经难得一见，几乎快被打为江陵城传说的天机阁弟子们，如今却如同雨后的青藤一般复苏了过来，时常能看到她们三五成群，步履轻快地穿梭于街头巷尾之间。

　　她们身后，则往往跟着满面红光的各色工匠，又或者是眼神热切，满眼放光的商贩，毕竟天机阁此番下山出手阔绰之名早已传遍了江陵，这些行商务工之人自然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而她们所走的方向，大都是些尘封已久、或显破败的屋舍坊院——那里曾是，也即将再次是天机阁名下的产业，新鲜木料的气息和人群的说话声驱散了这片地界原本稍显寂寥的氛围，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有节奏的敲打声，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

　　药材、建材、一捆捆散发着墨香的书籍、堆积如山的日用杂物……络绎不绝的车马满载着各色物资，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令人安心的“轱辘”声，将这些新采购来的物品一件件分送下来。

　　沈澈连日来在望江楼那番“纨绔”表演效果斐然，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茶楼酒肆间流传，这刻意营造的“败家”形象，奇异地中和了天机阁骤然得势可能带来的忌惮与不安，加之天机阁弟子行事颇为有利，反而让许多江陵居民生出一种心安理得般的微妙心理。

　　如今，再看到天机阁弟子们并非只是招摇过市，而是实实在在地奔走、督工、采买，那股子认真劲儿倒是让人佩服，江陵城的民众们便终于从最初的心怀忐忑，转为一种默认式的接受，仿佛天机阁的重振已经是一件板上钉钉，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一般。

　　山上山下，灯火常常彻夜不熄，其中最忙碌的，莫过于代阁主苏挽云与风、林、山这几位年轻的长老。

　　若非沈澈提前用那点珍贵的【机缘】提升了苏挽云的庶务能力，让她处理起这些庞杂事务时，竟能莫名地条理清晰、指挥若定，恐怕以往习惯了拆东墙补西墙、过惯了紧巴日子的苏代阁主，反而要因为这些大笔的交易而心力交瘁，难以为继。

　　饶是如此，阁中能独当一面的弟子终究太少。许多关键环节仍需她们亲力亲为，连日操劳之下，就连常在书院外摆摊的小贩们都发觉，那位瑾长老原本清亮尖锐的嗓音，这两日间都沙哑了几分。

　　“最后一遍浆粉，刷仔细了！边角旮旯都照顾到，这书院的改造便算大功告成——”

　　瑾风儿站在修缮一新的书院门廊下，叉着腰，努力板起小脸，对着几位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工匠叮嘱，试图摆出几分长老的威严。

　　“喂！你们几个可都听真了，莫要以为咱年纪小就好糊弄！这削砖砌墙、抹灰上浆的门道，本长老也是略知一二的！”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甚至学着江湖人的样子，咧了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试图增加威慑力。

　　“要是被咱瞧出哪里偷工减料，有半点瑕疵，哼哼，可别怪公主殿下怪罪下来，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匠人们与她相处几日，早已熟络，知道这位小长老只是嘴上厉害，心地却纯善，督促虽严，但工钱给得足，解暑的茶水也没少准备，一个满脸风霜、手艺却是最好的老匠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汗巾擦了擦额角，笑着摇头。

　　“知道啦，小长老！咱们又不是没见过公主凤驾，殿下那般和气的人，怎会因一点小失手就怪罪咱们老实干活的？您就别整天拿公主吓唬我们这些老骨头喽！”

　　瑾风儿被拆穿，也不着恼，只是哼了一声，又叮嘱了一句“公主待会儿便要亲自来验收，都打起精神”，这才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朝书院外走去，准备迎接沈澈与云璃公主。

　　刚踏出那扇新漆的大门，她的目光便被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吸了过去。

　　那是曾在天机阁旧书院读过书的一个女孩，似乎是城南薛屠户家的孩子，乳名唤作小草。这几日书院改造，便给学生们都放了假。本以为这些半大孩子得了闲，定会如同出笼的雀鸟般漫山遍野疯玩，可唯独这个平日里就文静少言、总是坐在角落默默习字的小草，除了放假头一天外，却几乎日日都雷打不动地来到书院门口，踮着脚尖，透过施工围挡的缝隙向内张望。

　　只要一见到瑾风儿的身影，她便会像只受惊却又好奇的小兔子，怯生生地跑上前来，仰着清瘦的小脸，一遍遍询问：

　　“瑾先生，我们何时才能回来念书？”

　　瑾风儿很喜欢这个眼神清澈、求知欲强的小姑娘，每回遇见，总要逗弄她几句。

　　可今天，情况却截然不同。

　　小草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她便眼睛一亮飞奔过来。她只是远远地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小手紧紧攥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角，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在看到瑾风儿出来后，她竟用力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瑾风儿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攫住了她。也顾不上去迎沈澈和公主了，连忙提起运转轻功，快步追了上去，在巷口轻轻拉住了小草的手，柔声问道：

　　“小草，怎么了？今天不等先生问话就要走吗？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小草被迫停下脚步，却依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用细若蚊呐、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回答：

　　“瑾先生……我，我以后……可能不来念书了。”

　　“为什么？”

　　瑾风儿一愣，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是谁欺负你了？还是你爹娘又吵架了？告诉先生，我去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