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晴天霹雳
在小草断断续续、夹杂着细微抽泣的叙述中,瑾风儿渐渐明白了原委。
小草家境贫寒,父亲是城南市集上一位嗓门洪亮粗俗、手艺相当精湛的薛屠户,没什么文化,一身市井烟火气,却偏偏心疼这个眉眼清秀的小女儿,觉得认几个字总比睁眼瞎强,平日里省吃俭用,偶尔铺子里生意好些,割下几两没人要的碎肉或提一副下水,也算作女儿的学资。
和父亲不同,母亲则常年体弱,面色蜡黄,许是身体的缘故,她想得要务实些,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得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便够了,不如早点回家帮忙做些绣活补贴家用,或者学点腌渍酱菜、缝补浆洗的手艺,将来也好寻个踏实人家嫁了,安稳度日,为此,母女之间没少发生争执,可母女间的争执又能有什么真正的结果呢,往往也只是以母亲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与小草低声的啜泣而无疾而终。
以往天机阁书院破落,维持不易,收受学生自是没什么严苛要求,讲求的是一个缘分。便是像小草这样实在付不起学费的,提两块肉、几棵自家种的青菜来,先生们也笑呵呵地收下,算是交了学杂。若是连这也拿不出,只要孩子真心向学,也能自己在学堂角落备个蒲团坐下,允许旁听,费用则假记在账上,言明待他日学有所成后再慢慢偿还。
日子也就这样在父母偶尔的争吵之间一天天的过着,清苦,却也并非全无希望,偶尔也能得到天机阁老师的几声夸奖,或是一颗甜丝丝的麦芽糖,便足以让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开心上一整天,得闲的时候,她也曾偷偷地想过,或许等自己学成长大之后,也能加入天机阁,在学堂里当一位像瑾先生那样年轻有为,受人尊敬的先生——天机阁这样的江湖门派纵使衰落,在她这样出身市井底层的屠户女儿眼中,依旧是云端之上、带有传奇色彩的神仙去处。
正巧还免得母亲老在耳边念叨着,让她早日与街那边总挂着条鼻涕的豆腐铺家的二狗子成亲。
可就算是这样平凡而带着点希望的苦闷日子,也在某一日,如同被夏日最狂暴的雷霆闪电当头劈中一般,在电光火石之间便不复存在。
母亲缠绵病榻数十年的沉疴,毫无征兆地急转直下,几日之间,原本还能勉强起身喝点薄粥的人,便虚弱得连一点米汤都难以咽下,整日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浑浊而痛苦的。父亲咬牙请了城南最有名的郎中来看,那郎中也只是摇头,捻着胡须,言辞闪烁。
原来这病乃是数十年的积劳之疾,非药石可医,唯有以老山参、雪莲之类的名贵药材制成补剂,徐徐图之,或许还能拖上一年半载。这不仅是水磨工夫,每日离不得人精心照料,那算下来的药资开销,对于屠户薛家而言,更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纵使沈澈在望江楼将天机阁医坊与书院重开的消息炒得漫天遍野,几乎成了江陵城无人不知的谈资,可天机阁的学堂却偏偏因为大规模的重新扩建与装潢一事,而给学生们放了长假,而小草家的住处,却又偏偏在那铁拳门势力最盛的城南。
这消息的传播,最终还是被无形的墙壁阻隔,终究没能传达到江陵的城南角落。更何况,在那样天塌般的恐慌与绝望面前,一个小女孩,又能去哪里关注这些与救母亲性命看似无直接关联的“闲事”?
小草那些日子里终日惶惶不安,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雏鸟。她守在母亲床前,笨拙地端茶递水,用湿布巾擦拭那滚烫的额头,听着那愈发微弱、时而急促时而停滞的呼吸声,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放在火上一点点地炙烤、煎熬。好不容易伺候母亲昏沉睡去,她便会一人悄悄的、失魂落魄地来到紧闭的学堂门口,远远地望着那施工中的围挡。
可天机阁的先生们待她再好,她又怎敢、怎好意思开口,将自家这如山倾般的祸事说出来,让别人来想办法?便只能在被瑾风儿发现后,支支吾吾的找些借口搪塞。
终于,在前些日子一个阴沉沉的傍晚,她那原本还算坚韧、像老黄牛一样默默承担着一切的父亲,在亲眼目睹妻子又一次咳出触目惊心的血丝后,终于彻底崩断了脑中的那根琴弦,小草只见他叫来一位姓钱的商人,将家中一并值钱事物——几件母亲当年的嫁妆首饰、甚至是他赖以谋生的几把好刀和硕大的砧板,都一气变卖了个干净。
最后回头深深的看了母女二人一眼后,他便怀揣着换来的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跟着那个钱姓商人,一同坐上了前往铁拳门旗下那间名声狼藉、吃人不吐骨头的赌坊“四海堂”的马车,消失在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洞的大门之后。
自此,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怎——你这傻丫头,怎么现在才来和我们说这些?!”瑾风儿听到这里,又急又痛,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小草冰凉的小手,“你年纪小,许是不知道,我们天机阁本就兼有医书传承,林仪师姐更是精通药理!按你所说,你父亲不在,怎么能让重病的人独自在家无人看顾?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快,正好沈师弟也该从太守府回来了,我这就去叫上林师姐,有他二人出马,你母亲的病一定还有转机的……”
她心急如焚,抓住小草的手腕,抬腿便要向正在紧锣密鼓筹备的新医坊方向冲去。刚迈出一步,却被一股不大却异常固执的力气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愕然回头,却发现是小草死死地定在原地,阴沉着小脸,低垂着眼眉,像一棵扎根在地上的小树,一动不动。
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瑾风儿的心脏,驱使着她不敢去细想那已然浮现在脑海中的、最坏的预感。她立刻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沙哑的笑声,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和方向:
“你看看我,真是急糊涂了,如今之计肯定是先赶紧回家,确认你母亲安危要紧,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好好想办法不是?只是……不知你家具体在城南哪条巷子?门牌几何?我们这就过去,路上若见到药铺,正好可以先采购些补血益气的应急药材带着……”
瑾风儿小心翼翼地,再次轻轻拽了拽小草的手,语气放得极柔,带着哄劝的意味。
然而,那只小手依旧冰冷且僵硬,和她的主人一同纹丝不动的待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