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浪花淘尽
雷天罡难得畅快的笑了一番,但笑声渐落之后,他举起酒杯,心中却仍有些郁结。
若是之前觉得沈澈背靠皇室,深不可测之时,让他躲在这天香楼喝喝花酒到无所谓,此刻沈澈在他心里已然成了跳梁小丑,自己却还要因为云璃公主的存在而暂避他锋芒,看着此人在江陵城跳脚,心中便又开始升起无名火来。
眼珠一转,雷天罡忽然开口问到。
“天机阁重开学堂医馆的日子,定下了?”
“定下了!沈澈连日宴饮,消息早已传遍江陵!”
“好!好!好!”
雷天罡连道三声好,竟难得地起身整了整衣袍。
“老邻居有这等‘喜事’,我铁拳门岂能失了礼数?可得为他们好好备上一份厚礼才是!”
“你想备什么厚礼随你。”
一个平静得近乎了无生气的声音,如幽魂般凭空响起。
雷天罡浑身一僵,骇然转头,只见谢知微不知何时已立于房中,他瞳孔骤缩,心底寒气直冒。
这天香阁可不是别处青楼,乃是他这套“敲骨吸髓”产业线的核心场所,那赌鬼里总有死不还钱的老赖吧?那女子中自然也有不愿屈从他们的贞洁烈女,而要让这些不听话的货物老实,不少手段便都得在这天香楼地底实施,这也是天香楼如此规模,却偏偏没有开在江陵城中心,而是在这略显偏僻的城南落脚的原因——江陵城南偶发的闹鬼传闻,大多数便出自于这栋楼内。
谢医仙怎会找到这里?她若知晓……
他惊恐地瞪向那趴在地上的歌姬,生怕她吐出半个不该说的字,可那女子本就亲眼见识过雷天罡的手段,此刻只是被他余光一瞪,便吓得连滚带爬跑下床来,咚的一声将头磕在地上。
然而,谢知微的目光,如同扫过无生命的器物,掠过瑟瑟发抖的歌姬,掠过狼藉的杯盘,掠过钱老六谄媚而恐惧的脸,没有一丝波澜。
“医馆开业,我会亲自去看看。届时,别让你的人在我眼前碍事。”
她语气毫无起伏。
“学堂到可以随你去闹,但你若不想凭空遭人笑话,便最好收了你那套纠集人手,上门叫嚣打杂的法子。”
“啊?为——”
雷天罡下意识便想反问对方如何猜到自己心中所想的,但话未出口便又吞了回来,老老实实耷拉着头问到。
“请先生教我。”
“到还不算彻底没救。”
谢知微低垂着眼角,低声打了个哈欠,这才继续说到。
“沈澈得了公主的人情,在这般关键时刻不可能不用,届时他只需要在几处关键地点都安排上皇室人手协助照看,没了本地官员照拂,你真以为你那点混淆黑白的把戏,能在女官或是内侍省的高手面前有用?”
“那,那我该如何……”
雷天罡缩了下脖子,显然是已经动了退缩的打算。
“此事简单——你这栋楼下不是有着不少抛妻卖女的赌鬼么?只需……”
她嘴唇微动,似是说了些什么,但一旁的钱老六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见,只见谢知微说完话后便又是身形一闪,从房间里凭空没了踪影。
“哈哈哈——!好!这般计策确实是好!”
唯有雷天罡在愣了片刻之后,忽然狂喜大笑起来,如果说在云璃公主来之前,他还只当谢知微是个十分神秘,智计超群,兼有岐黄之术的医者的话,在那一天之后,他便明白面前这个女人,是能让皇室高手妥协的顶尖强者!
妥了!这次连谢医仙都站在了我这边!
他胸膛拍得山响,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表忠心:
“谢医仙放心!学堂那边,定有‘厚礼’奉上,必叫那沈澈无地自容!医馆有您坐镇,万无一失!”
待谢知微的气息彻底消失,雷天罡才立刻变脸,一脚踹在还趴在地上的歌姬身上。
“滚出去!没眼力见的东西!”
待那歌姬连滚带爬地消失后,他这才兴奋地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钱老六!立刻去准备!天机阁学堂重开那日,我要送他们一份‘开门红’!”
“门主,您打算……?”钱老六小心翼翼地问道。
“天机阁以前不是声称有教无类吗?无论男女,只要求学便皆可收入门中,便是一时掏不出学费的,也可赊账入学旁听?”
雷天罡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谢医仙的妙计不用动一点刀枪,只动人心,却又是再正大光明不过的阳谋。
上学,特别是让女子上学,对于大魏来说,可是只有有钱人家才撑得起的奢侈行为,而这些商人花钱,无外乎也是为了享受那般“彼无我有”的优越感,拉开和目不识丁的贱民之间的差距,呵,你们既爱将那般冠冕堂皇的话挂在嘴边,便借此让你们吃些苦头好了。
“去!找些‘好学生’送给他们!把赌坊里那些欠了一屁股债、家里又有半大不小丫头的赌鬼都给我筛一遍!告诉他们,只要肯让他们家的丫头片子去天机阁的学堂‘求学’,之前的债,可以宽限几天!要是哪个丫头能在学堂里‘学’出点动静,闹出点风波,嘿嘿……那笔债,我便给他免了!”
天机阁学堂本就只有家中富有的商贾官差才会考虑,若开张之日,涌进去一群面黄肌瘦、懵懂无知,甚至被父兄逼迫前去捣乱的贫家女孩,场面将会何等混乱与尴尬?就算你天机阁能负担得起供这些人读书学习的费用,可那些真正的有钱人一看到这般场面——江南一代私塾可选之数多如繁星,哪还会选择你?这一手他既无须支付过多代价,就能将天机阁两大产业之一的学堂,变成了一道只进不出,会在天机阁身上源源不断放血的骇人伤口!
“高!门主实在是高!”钱老六竖起大拇指,满脸谄笑,“如此一来,不仅坏了他们的名声,还能让那些穷鬼感恩戴德,替我们办事!一箭双雕!”
“哈哈哈哈!”雷天罡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到天机阁学堂门口鸡飞狗跳、沈澈气急败坏的模样。
“想跟我斗?你还嫩了点!等医馆开业,谢医仙再当众戳穿他医术不精的老底,我看他还有什么脸在江陵城待下去!到时候,公主赏赐的那些金银,还有苏挽云……哼!”
他重新瘫回软榻,端起酒杯,只觉得今日的酒格外香醇,恍惚醉意之中,雷天罡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站在“藏春舫”的船头左拥右抱的场景,至于沈澈和苏挽云?则早已如同船下的江水一般无声的逝去,唯有他屹立在船头,看着浪花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