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那位兴高采烈的男子，静室内短暂地安静下来，桌下的林仪依旧心绪难平，脸颊的烫意未褪，沈澈也揉了揉被咬疼的大腿，心中苦笑，这两人合伙扮演一位神医的伙计，真正实行起来，才发觉意外的耗人心神。

　　后续又接诊了几位病人，皆是些疑难杂症，但在林仪精准的脉诊与沈澈“润色”下，都较为顺利的解决过去。医馆内的气氛愈发缓和，门外等候的人群虽因“价高者得”规矩少了大半，却都翘首以盼，对这位“沈神医”的信服更添几分。

　　就在队伍渐短，一切看似重回正轨之时，下一位“病人”走了进来。

　　来者没有漏出一丝脚步，仿佛她是凭空出现在座位上的，没等沈澈搭话，一只手腕便悄无声息地伸入了布帘的开口。

　　这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仿佛精心打理的艺术品，然而，就在这只手出现的刹那，沈澈浑身猛地一僵！

　　他体内的璇玑内力，如同遭遇了天敌的野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发疯狂运转，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预警！一股阴寒、诡谲、深不见底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冰针，透过布帘，刺向他的感知！

　　这绝非寻常病患！

　　就在桌下的林仪习惯性地、依循着之前的节奏，下意识要抬起手去搭脉的瞬间——

　　沈澈动了！

　　他的右手快如闪电，猛地探下，精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把按住了林仪已经微微抬起的手腕！

　　林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哆嗦，正要开口询问，沈澈的手指却在她腕间微微用力，传递出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危险！别动！

　　布帘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沈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直视对方的双眼，而是避开了对方的视线，缓缓问道。

　　“谢医仙，莫非也是来问诊的？”

　　布帘外沉默了片刻，随即，一道平静、略带沙哑，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女声响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漠的好奇：

　　“素闻沈先生医术通神，能解‘死生轮转’之厄。在下身染‘求知’之疾，特来请教。”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观察实验对象般的兴味。

　　“怎么，沈神医连脉…都不敢搭了吗？”

　　谢知微！

　　沈澈心中凛然。她果然来了！而且是以这种最直接、最无法回避的方式，找上了自己！

　　桌下的林仪，虽然不明所以，但沈澈身体的紧绷，以及布帘外那女子声音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压迫感，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吓得大气不敢出，整个人缩在桌底，一动不敢动。

　　布帘内外，气氛降至冰点。

　　沈澈心念电转，知道避无可避。他松开按住林仪的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示意她绝对不要出声。随即，他沉声道：

　　“求知之疾？不知阁下欲求何知？”

　　“听闻沈先生对医道见解独特，不似凡俗，如此方能诊治公主那般不治之症，我所求之知识，也唯有在这般狂人身上或能探听一二。”

　　谢知微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我曾见一猎户，被林中熊罴所伤，一臂齐肩而断，虽侥幸未死，但终生只余独臂可用，再难做猎户维生。依沈先生看，此等伤势，可算‘病症’？若算，又该如何‘医治’？莫非，让他余生做个独臂残废，便是医道所求？”

　　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超越了当下医学的极限了，别说给出答案，单单只是想到，敢于试着对这样的残疾“提问”，都可以说是一种颇为大胆的发言。

　　沈澈瞳孔微缩，心中更是警铃大作。

　　谢知微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所求的到底是什么？他当然不会傻到相信谢知微是真的刚巧碰到一位这样的猎户，于是顺道便过来，花费重金买到一个问诊的席位，来问问看自己的意见。

　　他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的答道：

　　“残肢非病，乃形体之损。医者所能，无非清创止血，助其愈合，辅以康复，令其适应新生。至于令断臂重生……恕沈某才疏学浅，闻所未闻。”

　　“新生？适应？不过是无能者的托词罢了。”

　　谢知微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近乎嘲讽的意味，只见她微不可闻的嗤笑一声，这才继续说到。

　　“既然坏死的可以剜去，为何缺失的不能补全？既然草木尚可嫁接，禽兽尚能续接断喙，为何人之肢体……便不能易换？”

　　肢体移植？！

　　纵然沈澈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四个字从一位古人，尤其是一位魔教医者口中如此平静地道出，依旧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般想法在现在这个时代，绝对称得上惊世骇俗，离经叛道！难怪她会暗中与魔教为伍！否则还有哪方势力会支持她的研究？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顺着她的话，抛出了关键的问题：

　　“谢医仙所言当真天马行空，可即便有此异想天开之术，又如何得知不会有‘排异’之难？母子鲜血，滴于碗中亦有无法相融的先例，他人之肢体终是外物，强接于身，气血不合，经络不通，轻则溃烂脱落，重则……性命不保。再者，血型——呃，便是人体气血属性各异，若不相容，亦是徒劳。”

　　他刻意用了些模糊的、符合此世认知的词语，但核心思想，直指器官移植最大的难关——排异反应与血型匹配。

　　布帘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澈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布帘，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桌下的林仪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自己十多年来潜心钻研医术，但面对这两人谈论的内容却依旧难以理解，只觉得内容匪夷所思，如听天书。

　　良久，谢知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平静无波的语调里，竟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发现宝藏般的狂热：

　　“你……果然知道！你果然也触及了此道门径！”

　　等等——什么叫也？

　　沈澈只觉得自己眼角一抽，自己这是用穿越前的现代医学知识提出的建议，你为什么会说也？莫非你早就不只是想到了这个问题，而是已经付诸实践过了？在这个没有无菌室，没有麻醉等化学药物与精密器械的年代，尝试过肢体或是器官的移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