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异……气血属性……说得妙！我以猪羊犬鼠试之，十有八九，接合之处皆会肿胀、发黑、乃至坏死！原来此等现象便是‘排异’？！还当真是贴切！那气血属性呢？又该如何分别？如何使之相合？”

　　谢知微原本毫无起伏的声线，此刻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颤音。她向前微微倾身，那双总是看不清焦点的瞳孔此刻亮得惊人，如同发现了庞大矿脉的淘金者一般，死死锁定在了沈澈身上。

　　似是没有感受到沈澈对她的忌惮，又或者是感受到了，但却对此毫不在意，谢知微像是找到了寻觅已久的同道，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似乎完全忘了最初的目的，沉浸在了如同学术探讨般的狂热氛围里，高挑窈窕的身段也因难得的激动而微微颤抖——某种难以形容，但又能切实让人感受到，甚至因此呼吸凝滞的强势威压，竟也从她的周身逸散而出，逼得沈澈也不得不将真气外放，笼罩住自己与林仪二人，这才勉强缓过气来。

　　沈澈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得不维持镇定，谢知微嘴上说着以猪羊犬鼠试之，但就她抛出的这些问题的具体程度，沈澈便极度怀疑她早已在人身上做过实验，否则，若是这种念想还只处在某种刚刚提出，而相当缺少实践与研究的初级阶段，哪怕进行学术讨论，提出的问题也大都该是些相当宽泛的，方向性的假设，而非谢知微这般，具体到了“排异反应如何降低”这样具体的实操类问题。

　　想到此处，沈澈回答得更加谨慎，额间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像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既不敢透露过多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生怕为她打开更多潘多拉魔盒，引发更骇人听闻的“实验”；又不敢轻易激怒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大宗师”——内侍省高手曹无休的警告言犹在耳边，她可是内侍省高手盖棺定论的大宗师，若是真的引得她起疑或是动怒，她一人或许就能踏平整个江陵。

　　然而，在这狭小的静室内，面对谢知微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燃烧着求知欲火的双眼，沈澈预设好的防线被一个个尖锐的问题逐步凿穿，使得他不得不吐露一些现代医学的概念以图自保，从最基本的血型分类，到模糊的免疫抑制思路，再到神经接续的渺茫可能……

　　谢知微听得如痴如醉。她时而恍然大悟，紧追着一个细节反复追问；时而又会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沉默良久。她的思维跳跃，举一反三，许多想法虽原始甚至野蛮，却往往能一针见血，让沈澈在心惊之余，也不得不暗叹此女确是不世出的鬼才。

　　“如此说来——”

　　谢知微眼中灵光一闪，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构想。

　　“只要内力足够深厚，能外放真气注满整个房间，并且精微操控，持续数个时辰，直至‘手术’——直至整个行医流程完毕，是不是就能创造出近乎你所提及的‘无尘’之境，杜绝邪祟入侵？”

　　沈澈眉毛一挑，被谢知微提出的惊人构想而感到震惊，自己先前觉得即便透露些信息，以这方世界的科技水准，要想达成谢知微所想的通过医术更换缺损的肢体，乃至于病变的器官，也仍是不可能的事情，单单是动辄几个小时的手术时间内，要如何保证患者的性命便是个无解的难题。

　　失血，剧痛，感染——如同三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可谢知微的构想，竟比他想象的更为大胆、更为……“武道”！她本能地试图用这个世界独有的力量体系——真气，去强行开辟一条通往医学奇迹的邪道！这思路，简直像是在绝壁上硬生生用内力轰出一条捷径，试图提前数百年抵达终点。

　　难道，这便是真正属于此世天才的思维方式？

　　“理论上……或有可行之处。”

　　沈澈压下心中波澜，认真分析起技术难点。

　　“然而，纵使此法可行，能不间断外放并精细操控真气，充盈一室达数个时辰之人，江湖上亦是凤毛麟角。纵是宗师强者，若非精擅此道者亦难做到。更何况，还需考虑内力属性。那些阴寒毒戾、或刚猛霸烈的真气，纵使能隔绝外邪，其本身特性也足以让患者未受其利，先蒙其害。”

　　谈及如何将这般天马行空似的想法具体落实，沈澈一时也忘了对方身份，沉浸在对未知领域的探索中。他自己的构想世界，竟被一个“土著”用如此富有想象力的方式试图实现，这让他也忍不住有些来了兴致。

　　“便是如此，可惜以我的内功性质，应该是无法亲自实践了。”

　　谢知微罕见地流露出些许遗憾，但随即语气又恢复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不过覆土教内能人异士众多，寻得合适人选尝试并非难事——若能功成，世间所谓不治之症，或可一举除去十之七八。若再能网罗三五个似你我这般的‘天纵之才’，假以时日，或许真能让人族从此摆脱沉疴痼疾之困，皆能享其天年，如数寿终。”

　　“……”

　　沈澈一时愕然，再次抬眸，深深地望向谢知微。然而，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并无他预想中的讥诮，也没有悲天悯人的神圣，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让天下无疾”如同“今天要吃饭”一样，只是一个需要去解决的技术问题，一个理所当然的目标。

　　“你学医，竟是为了天下无疾？”

　　谢知微抬眼，眸中反而掠过一丝不解，似乎奇怪沈澈为何会问出如此浅显的问题：

　　“有何不妥？你们习武之人，孜孜以求者，大都不也是为了‘天下无敌’么？唯有那些天赋平庸的俗人，才会将什么‘强身健体’、‘行侠仗义’挂在嘴边，当作求而不得后的退路与借口。沈澈，我以为……你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