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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铁口直断

  “只是气力疲乏,精神不佳?”

  沈澈的声音透过布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他没有直接复述林仪的诊断,反而像是闲聊般抛出了问题。

  “这等小恙,寻常人在家中好吃好睡几日,便能恢复得生龙活虎,即便用药,也不过是些补血益气的寻常方子,莫说是江陵城了,随便寻一乡野药铺也能解决,兄台何必耗费重金,非要来见沈某呢?”

  桌下的林仪心头一紧。是啊,师弟既定了“价高者得”的规矩,能抢到这头筹问诊机会的,绝非寻常百姓。花费如此代价,怎会只为这点无关痛痒的小毛病?

  可自己的脉诊绝不会错!那确是气虚肝郁之象,或许因不能望其面色而有些微偏差,但核心脉理断不会欺人!

  纵使对沈澈的话深以为然,这般状况下,林仪还是选择了优先信任自己勤学苦练而来的医术。

  不过,沈澈后面的回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没有超出她的诊断范畴就是。

  毕竟——沈澈比她多了一项信息,那就是他可以直接看到对方的样貌,虽然以沈澈的医术,他当然做不到通过观察人脸上的诸多神色细节来判断病症,但对人心理与性格的把握,他却有相当的自信——自己刚刚在提到“回家中好吃好睡,醒来自然能生龙活虎”的时候,在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只有男人才懂的、关乎尊严的窘迫……

  这下便真相大白了——他原本只是想多说两句略作试探,现在却能够拍着胸脯定下结论来。

  他忽然低笑一声,隔着布帘,声音里掺入了几分只有男人才懂的戏谑与了然,仿佛在与好友推心置腹:

  “兄台,你我皆是男人,有些体己话不必说得太透,你此番前来,恐怕不单单只是为了‘身体乏力’吧?”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戏谑。

  “可是近来……于床笫之间,颇感力不从心?甚至……难以成事?”

  “轰——!”

  此言一出,那男子如遭雷击,整张脸瞬间涨红如血,猛地就想把手抽回去,却被沈澈隔着布帘,用一股巧劲按住。

  桌下的林仪更是听得面红耳赤,心跳都快停止了,她……她刚才竟完全没往这方面想!可经沈澈一点,某些被忽略的细节似乎又隐隐对上了号……但、但沈先生他不是自称不通医理吗?为何对此等……此等闺阁秘事,竟能如此笃定?仿佛经验老道一般?

  “你……休得胡言!”

  男子又羞又怒,压低声音吼道。

  “我是来上门求诊,可不是来任人侮辱的!”

  “是不是胡说,兄台自己心里清楚,既是来诚心求诊,就不该对大夫有所隐瞒不是?”

  沈澈不慌不忙,语气依旧轻松。

  “观你脉象,并非肾阳大亏,更多是思虑过度,心脾两虚,加之可能近期有所惊吓,或行事时心存顾虑,导致宗筋弛缓,这才……嗯?”

  他每说一句,那男子脸上愤怒的血色便都消退一份,讲到最后,男子脸上的血色褪去,白着一张脸,终于是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老实下来,颓然道:

  “神,神医……您……您说得对,我上月行商路上遇了劫匪,虽未受伤,但受了不小的惊吓,回来后便……便……内人这几日已颇有微词,还望您发发慈悲……”

  “这便是了。”

  让一个原本气势汹汹的男人,在自己面前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的难言之隐,沈澈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毫无理由的快意,他摇摇头,将这股奇怪念头甩出脑海,正色到:

  “此乃惊恐伤肾,忧思伤脾,以致心肾不交,阳事不举,并非不治之症。”

  他一边说着,一边根据脑中医书,开出几剂补益心脾,安神定志的方子。

  “只不过,心病还需心药医,药需按时服用,但更重要的,是放下心中包袱,莫要再思虑恐惧,可与尊夫人好好沟通,若实在是难以重振……”

  沈澈停顿了一下,再次确认了一下脑海中医书所记载的方法——古人这方面还真是洒脱啊。

  “若一时难复旧观,与夫人商量着,纳一房温婉妾室转换心情,或是去那勾栏瓦舍听听曲、散散心,或许也能……嘶——!”

  话未说完,沈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小腿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竟是桌下的林仪,羞恼交加之下,隔着衣袍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那男子正听得双眼放光,只觉得这位神医不仅手段高明,给出的“辅助建议”更是深得他心,全然未察觉沈澈的异状,只是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布帘后的沈澈深深一揖,几乎是捧着那张写着药方和“医嘱”的纸条,千恩万谢、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静室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尴尬、羞赧与一丝暧昧的寂静。

  “林师姐——”

  沈澈龇牙咧嘴地揉着痛处,压低声音,无奈地朝桌下唤道。

  林仪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把滚烫的脸颊死死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回了一句:

  “那人……那人既已成家,师弟为何……为何还要怂恿他去那等风流之地?!”

  “那不过是《黄庭医典》杂篇中手记的疏导之法,我不过是依书直说,复述一遍罢了。”

  沈澈叫屈,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师姐是忘了此节,还是未曾读过这本医书?再者,我是让他明媒正娶纳妾,或是只去听曲品茗,皆是光明正大,合情合理,又非教他暗中苟且……”

  “话虽如此,虽如此——”

  林仪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愈发不足。她何尝不知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可她自幼长于山门,埋头医典,偶尔闲暇,看的也是瑾风儿偷偷带上山的、那些描绘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江湖话本。那些才子佳人、侠侣情深的故事,早已在她心底悄悄种下了不切实际的幻梦。

  是从何时开始呢?自从这位沈师弟到来,天机阁便在极短时日里翻天覆地。他智计百出,手段莫测,偏偏又生得……那般俊朗。自己更是在种种机缘下,与他有了诸多难以启齿的亲密接触……

  莫非……正是在这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对他生了些不该有的妄念,这才会在他随口提及“勾栏瓦舍”时,心头莫名一堵,酸涩难言,以至于失了分寸,做出了这般逾矩的举动?

  林仪不言,只是兀自捂着胸口,感受着那已然乱了节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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