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澈——我以为你明白的。”

　　那怎么能相同？天下无敌的对手终究只是人，而天下无疾，要战胜的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对手，若说那等一踏上江湖便已经天下无敌的武者是天才，谢知微方才说出的话语，却要比那还要狂妄百倍！

　　“天下无敌，对手终究是人！而天下无疾，你要对抗的是天地生成以来便存在的生老病死，是亿万年演化沉淀于血脉之中的缺陷，甚至……是人类自身！”

　　这已非天才的自信，这近乎是……渎神的野望！

　　谢知微偏了偏头，乌黑的短发随之晃动，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沈澈的话，然后给出了一个更让沈澈窒息的回答：

　　“正因其难，才值得去做。对手是规则，是血脉，是极限……那便打破规则，重塑血脉，超越极限。这有何不对？”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撼动世界的疯狂。

　　“将睁眼后的一切视为牢不可破的规则，从不去思考，去质疑，去打破，那才不是人，而是天地间平平无奇的野兽而已。”

　　沈澈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心念电转，这番对话下来，谢知微虽行事莫测，理念骇人，但似乎并非完全无法沟通的杀人狂魔，她有着自己一套完整且坚固的逻辑体系。而且，自己的“知识”显然已得到了她的初步认可，具备了“对话”的资格。

　　既然如此——她方才自己都已提及了‘覆土教’之事，那便不妨再冒险一试，探一探那神秘教派的消息。

　　“便如你所说，那这世间之人，九成以上都与野兽无异了。”

　　沈澈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

　　“而你，却愿意为了你眼中这些与野兽无异的人类投身魔教，哪怕与世人为敌，也在所不惜？”

　　“魔教，朝廷——又有什么区别？要用来医人的技术，纵使在飞禽走兽上试验再多遍，总归还是要在人体上尝试的，要研究出一种病的药方，或许就要有十人因此而死，要治好一百种病，就要死上千人，上万人，我一个人，抓不来这许多。”

　　“况且，谁说我想让天下无疾，是为了世人了？”

　　“不是为了世人，那又是为何？”

　　沈澈难得的发觉自己有些跟不上谢知微的思路了，这算什么？拯救你，与你何干？

　　不过想来也不难理解，他能和谢知微进行这般看似平等的对话，只因为他的视角远在谢知微之上，他曾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也因此天然比谢知微更加博学，睿智，但说到底，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天才，如果说一本书里智力最高的角色取决于这本书作者的智力，但看来在这本书变成了如今这个真实的世界之后，许多角色已经渐渐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果农研究果树的嫁接，难道是为了让树长得更高？旅者登顶险峻的高山，难道是为了让山变得幸福？”

　　谢知微缓缓说到，想来是因为最近的对话中沈澈没再给出什么新的知识，反而在不断追问着与她相关的事情，这让她感受到了些许烦躁。

　　“只因为我能——不可以吗？”

　　“沈澈，你脑中的那些东西，很危险，也很……美味。放在这平庸的人世，是祸非福，谁也说不清楚，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和我一样，你所谓的‘魔教’，才是真正适合我们的地方呢？”

　　话音落下，谢知微也没有给沈澈回话的机会，她不欲再多言，宽大的白袍袖口轻轻一拂，转身。没有风声，没有残影，就如同她的到来一般诡秘，她的离去也同样无声无息，仿佛瞬间融入了门外渐浓的暮色里，踪迹全无。

　　“呼——！”

　　直到确认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沈澈才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彻底瘫倒在太师椅宽大的靠背上。直到这时，他才惊觉，背后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疲惫地抬眼望向窗外，才发现日头早已西斜，橙红色的余晖无力地涂抹在窗棂上——竟已至黄昏。

　　与谢知微对峙、问答、周旋，短短数个时辰，其心力消耗竟不亚于经历一场生死恶战。他不仅要绞尽脑汁，在透露知识与隐藏底线之间走钢丝，更要持续外放璇玑真气，形成护罩，抵御谢知微无意间散发的威压，同时护住功力浅薄的林仪。此刻压力骤去，强撑的一口气松懈下来，顿感丹田空虚，经脉隐隐作痛，一阵强烈的眩晕与疲惫感席卷而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林仪。却见这位害羞的医馆长老，不知何时竟已支撑不住，小巧的脑袋歪斜着，正毫无意识地、安稳地枕在他的大腿之上。她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几缕乌黑的发丝因汗湿贴在额角，呼吸轻缓，显然是心神耗尽，陷入了沉睡。这个过于亲昵且毫无防备的姿态，让沈澈一时也僵住了。

　　“砰！”

　　静室的门被猛地从外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弟！你没事吧？！”苏挽云焦急的声音率先响起，她手持长剑，第一个冲了进来，素雅的衣裙上还沾着些许匆忙赶路时蹭到的灰尘。她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瑾风儿，以及步履端庄，但眉心微蹙的云璃公主，容悦姑姑与曹公公则两位随行的侍从则警惕地守在门外，看着谢知微消失的方向，神色忌惮。

　　三人冲入室内，目光急切地搜寻沈澈的身影。当看到沈澈完整无缺地坐在椅中时，苏挽云明显松了一口气，瑾风儿也拍了拍胸脯。

　　然而，下一秒，她们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沈澈的身上，以及……倚靠在他腿上那个异常显眼的人影。

　　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苏挽云脸上的担忧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愣怔。她的目光在沈澈疲惫的脸和林仪安睡的侧颜之间来回移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别开了视线。

　　“师弟——你不做下解释么？”